山菊花_冯德英【完结】(102)

2019-03-10  作者|标签:冯德英

  "没关系,反正你娘两个,闺女喜欢痴子,妈妈爱个糊涂……""你这个死人……"

  晚秋的夜空,缀着稀疏的星星,显得高不可测,深邃无边.一幢幢大大小小尖尖圆圆的青黑色的群峰,静静地伫立着,等待披挂翌晨的酷霜.

  一九三五年的立冬比较晚,是阳历十一月八日,yīn历的十月十三日.平常年头,胶东半岛的寒冷来得迟些,今年却不同,立冬以后,风向就改成东北的,冷习习的,直刮得紧,霜也一场比一场大,那连绵的昆嵛山,很快就改变了颜色,除去乌青的赤松,一片橙红枯huáng.最后一批地瓜也刨gān净了,田里除去寸把高的麦苗,光dàngdàng的.有经验的农人准确的预料到,今冬要大雪大寒.

  义旗满天红,

  穷人骨头硬,

  打倒仇敌,

  起来闹革命.

  bào动,bào动,bào动!……

  小jú闺女轻声哼着歌子.这是高玉山根据程先生的血书谱成的《bào动歌》.

  油灯下,少女跪卧在炕上,一面哼歌,一面和她母亲一起,在密针细钱地绣红旗.

  身后斜背大刀的伍拾子,叫开门跑进来,说:

  "小jú妹,你得去教《bào动歌》."

  小jú道:

  "俺少年团,不都学会啦?"

  伍拾子说:

  "是农民会的人,居任哥教走了调,像瞎子唱唱似的,大伙说没劲,不好听.我来请你去."

  三嫂道:

  "那就去吧,你爹伤没好利索,叫他早回家来歇着."小jú跳下炕穿上鞋,跟伍拾子出门去了.屋里只剩下三嫂,守着她唯一的病着的小儿子狗剩,挑亮了灯头,向红旗上绣金huáng色的镰刀锤子.

  三年多,自从二女婿于震海参加共产党那天始,这个家庭,日日夜夜,都在危险的包围之中.得到的信息,不是今年这个被捕,就是明天那个遭刑;不是这个受伤,就是那个牺牲.有这一家的亲人,认识的面孔;更有不是他们的骨肉,不知道的模样,但是,都有一根血脉,通到一条生命线上,牵动着他们的心.胜利的欢笑也有过,却常常是为随之而来的不幸所淹没.只有在他们心胸深处,在信念中,期待着,鼓舞着,总有一天,这付出的沉重代价,将得到超过一切牺牲的胜利.

  终于,人们盼望已久的,不惜流血流汗争斗的这一天,快要来到了!当三嫂得悉武装bào动就要动手,她亲自为bào动队伍绣红旗了,她竟感到来的突然,比她预期的还早,为之付出的艰辛还少……

  山jú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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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嫂已经绣好一面红旗,她又展开第二块红布……这时,她听到从西墙上,有个重物件落地的钝响声……有人敲了五下屋门——这是党里人叫门的暗号.

  两个多月来,没有必要了的这种进家的举动,使三嫂惊异地下了炕,问:

  "谁呀?"

  "是我,婶!"一个深沉的男人声.

  三嫂拉开屋门.面前那人高大粗壮,背着外面的月光,她见不清他的脸.

  三嫂猛然想起,她听绍先他们说过,这几天去东北的同志就要回来参加bào动,就是他了:

  "啊,你是三子!回来啦……"

  "不是三子,我是你震海呀,婶……"

  三嫂像被一声响雷震住,呆愣在那里,利时,呼吸没有了.

  来人跨进门槛,上去拉住她的胳膊,道:

  "婶,你怎么啦?我从关东才回来,走到这……"

  三嫂犹如死而复生,掉头冲进里间,端着油灯赶回来,将灯高高举到他身前;他,光大的脑瓜,大眼睛,高鼻梁,厚嘴唇,满脸似哭似笑地望着她.这不是她的二女婿,又是谁!油灯随着倾倒的身体摔到地上.于震海抢上扶住岳母,连声叫道:

  "婶!婶……"

  三嫂从昏厥中苏醒过来,还疑惑刚才这一幕是幻觉,但当她确切地感到黑暗中有人扶着她,不停地唤"婶",她惶悚地挣开身子,扶着灶台惊吓地说:

  "你,孩子!是人是鬼!别来吓唬你婶……好孩子……"于震海这才觉悟到,十一个月前,在牟平县七里店的遭遇,金牙三子高呼着他的名字去牺牲,不但蒙骗了敌人,家乡的亲人,也相信死了的是他于震海啊!他悲痛地说:

  "婶哪,我是你震海啊!那死的不是我,是三子兄弟为救我牺牲的!"三嫂猛冲上前,扯住他,痛哭地叫道:

  "我的儿!你真还活着啊……"

  三嫂很快就平静下来,又是悲又是喜,忙着为震海做饭.震海坐在灶前烧火,简要地回答岳母的关切询问.

  于震海听从组织的指示,到东北去避险.开始他在大连港当搬运工人,因为海南常有人来,怕碰上认识他的,就转到营口,在一家木厂做工.由于日本工头行凶,打死了工人,于震海领着工人们反抗,打伤了一个日本工头,他被捉进监狱,一直关了五个多月,日本人将他和许多刑事犯,押运到抚顺煤矿打劳役,火车行至半路,于震海联合起同车厢的难友,砸死两个押车的日本兵,跳车跑了出来……他逃回大连港红房子,地下党员李根生告诉他,胶东的党组织来了信,暗示在此躲险的同志都回去.震海和另外九个同志乘船到烟台,为防止敌人搜查,大家都分散开走了……

  三嫂向热锅里放面饼,边听他的叙述,边打量他的全身,叹道:

  "二十多岁的人,胡子糟糟的,浑身像讨饭的……唉!是三子丢啦,多好的山jú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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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小伙子!都活着回来有多好啊!"

  "我要替他报仇!"震海说,又急切地问:

  "婶,是不是要bào动啦?同志们都好啊?"

  三嫂欣然道:

  "是啦,大伙都忙活着呐!昨儿先子和赤子来还说,你要活着,是把钢刀……他们再想不到……海子,你用不着跳墙啦,桃花沟是咱的地方,是bào动的什么‘地’来着……"

  "根据地."

  "是啦.坏人进不来,进来也出不去,严实着呐!"

  "哦,我见西山口有两个人,像是放哨的,咱的人?""正是哩!你这一场虚惊……"三嫂见他兴奋得直点头,她也合不拢嘴了.

  "婶,她娘俩好吗?"

  "你指的是谁?"三嫂一时没明白.

  "你闺女呀,还住在赤松坡?"

  这位中年女人,一直被巨大的激动的热làng汹涌着,把来人认作和从前没有两样的二女婿,还没有余暇想及已经发生的重大变化……经震海这一提,她的心,一下凉了个透彻.

  震海不见回音,抬头一看,岳母愣在那里,端生饼的手抖个不停,那饼碎裂了.他紧张地问:

  "婶!她有意外?"

  三嫂急忙说:

  "桃子——挺好的……"

  "那你——"震海疑惑地望着她.

  三嫂再不忍心,这漂泊他乡的年轻人,刚回到家里,空着肚子,听到他媳妇已跟他人的无情打击.她qiáng力掩饰自己的失神,把碎了的生饼往一起揉,作出平和的声音说:

  "海子,我是——唉,听到你的死讯,桃子可哭碎心……如今,你没死,她……她会多、多宽怀啊!哎,吃饭吧,吃了饭你睡一觉,明儿,咱娘俩细细地叙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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