沦陷_周梅森【完结】(58)

2019-03-10  作者|标签:周梅森

  父亲今日的嘴脸可以说比bào毙的老汉jian傅了之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自己的通电便足以证明他的厚颜无耻了;

  "......丙,中日两国,同文同种,唇齿相依,辅车相助。自当携手协力,共谋巩固东亚,何忍萁豆相煎,兄弟相仇?前国民党反动政权,不遵大道,轻启战端,致神州陆沉,中原振dàng,水深火热,民不聊生。令日昭苏围运,唯大道思想之建设施行,别无它途......"

  苏萍恨不得堵起自己的耳朵,有这样的父亲真是奇耻大rǔ,她觉着自己和汤祖根为拯救S市jīng神陷落所傲的努力,全被有个下水当汉jian的父亲的事实抵消了。

  庄奉贤旅长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

  "二小姐,不要想这么多,你父亲是你父亲,你是你!不论是现在还是将来都不会有人要你对你父亲的选择负责的!刘我们来说,你永远是值得尊敬的!投有你,就没有我们的今天!"苏萍失声道:

  "今天我们都被出卖了,你们没看到伪警已经登船搜查了幺?"

  庄奉贤很冷静:

  "不见得是被出卖,现在我们务须镇定。我认为他们要查找的还是那个刺杀老议jian的人,不是我们。扣下我们,对他这位代市长无任何好处一非但没好处,他自己还要受牵连,我们能登日这艘英国客轮,不是别人安排的,是他安排的"

  李子龙也凑过米道:

  "老庄说得不错,我想,也许你父亲本身也有难处,他毕竟刚剐出任代市长,出海日却是昨夜被封锁的......"

  刚说到这里,汤喜根和方鸿浩进来了,神情都挺紧张。

  "我们那个船舱被搜查过了,马上就要到你......你们这边来,你......你们要小心,老李和老赵要......要躲一躲!"

  庄奉贤灵机一动:

  "你们的舱位已查过了,就让李副旅长和赵营长到你们那去!"

  苏萍当即点头道:"只能这样了!"李子龙和赵营长出门之际,庄奉贤又jiāo待了一句:

  "万一不行,就藏到厕所里去。"李子龙和赵营长出去没两分钟,三个水上警察在一个印捕的伴同下进了船舱这当儿,广播喇叭里的通电也接近了尾声:

  "......宏贞决以致诚之心,贡献于S市新政事业增进民福,收拾时局,积极建设。兴利除弊。一切施政方针,悉以国利民福为前提。谨望本市并海内各界公昭明鉴。S市代市长苏宏贞。"汤喜根适时地向水警介绍道:

  "长官这位苏小姐就是苏代市长的女公子!"

  三个水警和一个印捕肃然起来,为首的高个子水警道:

  "苏小姐请......请原谅,我们......我们只......只是奉命检查。"

  苏萍恨恨地瞥丁高个子水警一眼:

  "查吧!这些人都是我家府上的,有什么问题把电话挂到维新政府找你们代市长去问!"

  已决计把父亲卖掉了,父亲不顾民族大义,不顾父女亲情她再无必要为这样的父亲保守什么机密。今日不出事最好如果出事,应该让日本人找父亲去算账。

  三个水警都乖觉得很,草草看了一下几人的证件,礼貌地道歉,唯唯诺诺地退走了。

  这松了一气。

  倒在chuáng铺上依然固执地想着堕落的父亲,益发觉着自己有先见之明。前天夜里她就对父亲说过,善良的愿望并不一定造就善良的事业,有时甚至完全相反。今日应验了。父亲在通电里口口声声要以大道思想造福国家民族而上任后gān的第一件事就是派水警上船抓人。她认为,不论是抓庄旅长一行,还是抓那个杀死老汉jian傅予之的英雄,都说明父亲已变成了日本qiáng盗奴役中国民众的bào力机器。

  感伤的泪水禁不住落了下来。方鸿浩劝慰道:

  "苏小姐,莫哭,一切都过去了,船一开,这里啥事都与咱们没关系!"

  她凄婉地点了点头。方鸿浩叉说:

  "苏小姐,你......你一定要原谅我,我......我到《新秩序》做事,确是没办法,老汤是知道的......听说你们要走,我......我冉没犹豫,当天就买了船票,这刺刀下的奴隶牛活,我......我也不能忍受哇!"

  自己父亲都做了日本人的议jian市长,她还有什么权利责备方鸿浩呢方鸿浩尽管做了兰个多月的《新秩序》艺文主笔,毕竟还投卖友求荣,如今,又很真实地追随她来到了这艘维多利亚女王号轮船上,她还有什么话兑?

  "我......我不怪你!不......不怪任何人!我......我只是想,这......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咱们的S市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它为什么不哭泣?为什么不反抗?遍洒中国军民鲜血的土地上,为什么再也放不下一颗正直中国人的良心!是这里被奴役的民众被抽掉了骨头,还是这座陷城丧失了道德贞操?"方鸿浩怔了一下,极热烈地道:

  "问得好!这是诗的话题。是当代的《天问》,我可以把它写出来!"

  苏萍并不答理。自顾自地说:

  "最让我不理解的是像我父亲这种学者,竞也事敌当了汉jian,还说是为了S市民众的利益。"

  汤喜根好心地插上来道:

  "二小姐,甭多想它,其实,何止一个苏教授,说穿了,人人都在事敌!工厂在为日本人生产,商店为日本人营业,为啥?为着要吃饭么!我和老方为着吃饭,不也去了《新秩序》?"苏萍更激动了,噙泪叫道:

  "肚皮比气节更重要么!古时候,伯夷、叔齐宁愿饿死苗阳山,不食周粟,今天,我们国人怎么没这骨气?如果从日本人进入S市那天起工厂停工,商店关门,那会是啥样子?"方鸿浩似乎意识到苏萍在指责自己,红着脸争辩说:"这......这是不现实的!在任何时候,生存都......都是首要

  的、基本的问题!气节、jīng神、道德、伦理之类,是......是在基本生存得到保障的前提下,才能进人国人头脑中的问题。""那,人和猪狗动物还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人......人是......"汤喜根也忍不住了:

  "二小姐,你的勇敢无畏,我和老方都是极敬佩的,可你刚才的话也太......太绝了!你在租界的洋房里住着,二十年不事敌,也有饭吃,而一般民众早就变成枯尸朽骨了!"

  方鸿浩接着道:

  "是的,斗争要讲求方式方法,也要理智!我相信,只要机会一到,S市民众都会重新拿起刀枪的,日本人用武力征服了这座大都市,却无法用武力征服民心!"

  苏萍未被说服,还想再和两位事过敌的朋友争论下去的偏在这时,舱门的过道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着灰西装的年轻人一路张望着从舱门前穿过。年轻人刚过去,盘查的伪警和印捕便跟过来了。

  汤喜根碰了碰苏萍的手臂紧张地道:

  "那"那个穿灰西装的年轻人我认识,我......我在大戏院见过的,是伪警官!"

  苏萍"哦"了一声,把脸孔转向舱门口,没瞧见那个穿灰西装的年轻人,倒瞧见了匆匆走过舱门前的伪警、印捕。

  走在头里的一个伪警,手持自铁皮话筒,边走边嚷,忠告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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