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摸摸头_大冰【完结】(12)

2019-03-10  作者|标签:大冰

  狗比狗主人含蓄多了,知道人比狗更缺乏存在感,它听话,再不乐意吃也假装咬起来嚼嚼。

  女主人伸手摸摸它下颌,说:乖孩子,咽下去给他们看看。

  它含着东西,盯着她眼睛看,愣愣地看上一会儿,然后埋下头努力地吞咽。

  它用它的方式表达爱,吃来吃去到底吃出病来。

  一开始是走路摇晃,接着是吐着舌头不停淌口水,胸前全部打湿了,沾着土灰泥巴,邋里邋遢一块毡。

  后来实在走不动了,侧卧在路中间,被路人踩了腿也没力气叫。

  那时,古城没什么宠物诊所,最近的诊所在大理,大丽高速没开通,开车需要四个小时。

  狗主人迅速地做出了应对措施:走了。

  狗主人自己走了。

  车比狗金贵,主人爱gān净,它没机会重新坐回她的怀抱。

  对很多赶时髦养狗的人来说,狗不是伙伴也不是宠物,不过是个玩具而已,玩坏了就他妈直接丢掉。

  她喊它孩子,然后gān净利索地把它给扔了。

  没法儿骂她什么,现在nüè婴不重判打胎不治罪买孩子不严惩,人命且被草菅,遑论狗命一条。

  接着说狗。

  小松狮到底是没死成。

  狗是土命,沾土能活,它蜷在泥巴地里打哆嗦,几天后居然又爬了起来。命是保住了,但走路直踉跄,且落下了一个爱淌口水的毛病。

  也不知道那是口水还是胃液,黏糊糊铺满胸口,顺着毛尖往下滴,隔着两三米远就能闻到一股子酸溜溜的味道。

  以前不论它走到哪儿,人们都满脸疼爱地逗它,夸它乖、可爱、懂事,都抢着抱它,现在人们对它视若无睹。

  墨分浓淡五色,人分上下九流,猫猫狗狗却只有高低两类分法:不是家猫就是野猫,不是宠物狗就是流làng狗。

  它青天白日地立在路中间,却没人看得见它。

  不为别的,只因它是条比抹布还脏的流làng狗。

  都是哺rǔ动物,人有的它都有。

  人委屈了能哭,狗委屈了会呜呜叫,它不呜呜,只是闷着头贴着墙根发呆。

  古城的狗大多爱晒太阳,三步一岗地横在大马路上吐着舌头伸懒腰,唯独它例外。yīn冷yīn冷的墙根,它一蹲就是一下午,不叫,也不理人,只是瞪着墙根,木木呆呆的。

  它也有心,伤了心了。

  再伤心也要吃饭,没人喂它了,小松狮学会了翻垃圾。

  丽江地区的垃圾车每天下午三点出动,绕着古城转圈收垃圾,所到之处皆是震耳欲聋的纳西流行音乐。垃圾车莅临之前,各个商户把大大小小的垃圾袋堆满街角,它饿极了跑去叼上两口,却经常被猛踹一脚。

  踹它的不止一个人,有时候像打哈欠会传染一样,只要一家把它从垃圾袋旁踹开,另一家就会没等它靠近也飞起一脚。

  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明明自己不要的东西,狗来讨点儿,不但不给,反而还要踹人家。

  踹它的也未必是什么恶人,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而已,之所以爱踹它,一来是反正它没靠山没主人,二来反正它又不叫唤又不咬人,三来它凭什么跑来吃我们家的垃圾?

  反正踹了也白踹,踹了也没什么威胁,人们坦然收获着一种高级动物别样的存在感。当然,此类高尚行径不仅仅发生在古城的人和狗之间。

  微博上不是整天都有人在“踹狗”吗?踹得那叫一个义正词严。

  以道德之名爆的粗就是踹出的脚,“狗”则是你我的同类,管你是什么学者、名人、巨星,管你是多大的V,多平凡的普通人,只要道德瑕疵被揪住,那就阶段性地由人变狗,任人踹。

  众人是不关心自己的,他们只关心自己熟悉的事物,越是缺少德性的社会,人们越是愿意占领道德制高点,以享受头羊引领羊群般的虚假快感。

  敲着键盘的人想:

  反正你现在是狗,反正大家都踹,反正我是正义的大多数,踹就踹了,你他妈能拿我怎么着?是啊,虽然那些义正词严我自己也未必能做到,我骂你出轨找小三是浑蛋,呵呵,我又何尝不想脚踩两只船,但被发现了、曝光了的人是你不是我,那就我还是人,而你是狗,我不踹你我踹谁?

  反正我在口头上占据道德高峰俯视你时,你又没办法还手。

  反正我可以很安全地踹你,然后不费chuī灰之力就能获得一份高贵的存在感。

  你管我在现实生活中匮乏什么,反正我就中意这种便捷的快感:以道德之名,带着优越感踹你,然后安全地获得存在感。

  于是,由人变狗的公众人物老老实实地戴上尖帽子弯下头,任凭众人在虚拟世界里踢来踹去,静待被时间洗白……

  抱歉,话题扯远了,咱们还是接着说小松狮吧。

  于是,原本就是狗的小松狮一边帮高级灵长类生物制造着快感,一边翻垃圾果腹。

  如是数年。

  几年中不知道挨了多少脚,吃了多少立方垃圾。它本是乱吃东西才差点儿丢掉半条命,如今无论吃什么垃圾都不眨眼,吃完了之后一路滴着黏液往回走。

  那个墙根就是它的窝。

  (二)

  没人会倒霉一辈子,就像没人会走运一辈子一样。

  狗也一样。

  忽然有一天,它不用再吃垃圾了。

  有个送饭党从天而降,还是个姑娘。

  姑娘长得蛮清秀,长发,细白的额头,一副无边眼镜永远卡在脸上。

  她在巷子口开服装店,话不多,笑起来和和气气的。夜里的小火塘烛光摇曳,她坐在忽明忽暗的人群中是最普通不过的一个。

  服装店的生意不错,但她很节俭,不肯去新城租公寓房,长租了一家客栈二楼的小房间,按季度付钱。住到第二个季度时,她才发现楼下窗边的墙根里住着条狗。

  她跑下楼去端详它,说:哎呀,你怎么这么脏啊……饿不饿,请你吃块油饼吧!很久没有人专门蹲下来和它说话了。

  它使劲把自己挤进墙角里,呼哧呼哧地喘气,不敢抬眼看她。

  姑娘把手中的油饼掰开一块递过去……一掰就掰成了习惯,此后一天两顿饭,她吃什么就分它点儿什么,有时候她啃着苹果路过它,把咬了一口的苹果递给它,它也吃。

  橘子它也吃,梨子它也吃。

  土豆它也吃,玉米它也吃。

  自从姑娘开始喂它,小松狮就告别了垃圾桶,也几乎告别了踹过来的脚。

  姑娘于它有恩,它却从没冲她摇过尾巴,也没舔过她的手,总是和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只是每当她靠近时,它总忍不住呼哧呼哧地喘气。

  它喘得很凶,却不像是在害怕,也不像是在防御。

  滇西北寒气最盛的时节不是隆冬,而是雨季,随便淋一淋冰雨,几个喷嚏一打就是一场重感冒。雨季的一天,她半夜想起它在淋雨,掀开窗子喊它:小狗,小狗……

  没有回音。

  雨点滴滴答答,窗子外面黑dòngdòng的,看不清也听不见。

  姑娘打起手电筒,下楼,出门,紫色的雨伞慢慢撑开,放在地上,斜倚着墙角遮出一小片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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