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弥陀佛么么哒_大冰【完结】(43)

2019-03-10  作者|标签:大冰

  饭桌就是柜台,柜台就是饭桌。

  铺子地方小,吃饭时老师傅坐中间,我和小师姐一人一边斜倚在柜台上夹菜,乌木筷子,粗白瓷的大碗。

  老师傅念佛,菜多素少荤,却出奇地香。我筷子落得像打地鼠,吃得稀里呼噜。

  小师姐不一样,她眼观鼻鼻观心,文文静静捧着碗,细嚼慢咽。

  是喽,银匠铺还有个秀气的小师姐。

  小师姐个子不高,一身长襟黑羽绒服,袖子长长盖过手背。

  那一年,北上广的女孩子开始流行把长发簪在脑袋顶心,小师姐脑袋顶上也簪着个同样的髻子,据说叫道姑头。

  本是个俏皮的发型,却让她顶出了一身古墓派的忧郁。

  乍一看,哎呀我擦,敢问小道姑刚给哪家施主做完头七招魂法事……

  小师姐性格也像个小道姑,极内向,话极少,一顿饭也不见她说一句话。

  她不问我的姓名产地,也不和我寒暄……话说我是多不招人待见?

  饭后我装装样子,起身收拾碗碟,她轻轻推开我的手,说:我来就好。

  后院的自压井旁,她蹲着洗碗,动作轻又缓,一点儿声响也听不到。

  小师姐也是外乡人,年龄只比我大一点儿而已,进门只比我早几天。

  老师傅笑眯眯地说:和你一样,也是捡来的。

  也是捡的?也是在路边啃煎饼就大蒜?

  阿叔你逗我的吧?我不信,多秀气的一个姑娘哦,怎么看也不像个走江湖跑码头的。

  她姓甚名谁是何方神圣,老师傅也不知道。

  老师傅说别看镇子小,来来往往的外乡人却不少,乐意留下跟我学手艺,高兴还来不及呢,问那么多作甚?只要不是通缉犯,愿意住多久住着就好。

  我笑问:那如果住下的是个通缉犯呢?

  老师傅飞快地上下打量我一眼,嘟囔着:阿弥陀佛……

  拜托,看什么看,很伤人的好不好?

  小师姐是个奇怪的女人。

  是有多怕冷,冬天尚远,她却早早裹上了羽绒服,也不怕捂得慌。

  又好像很怕累,她去街尾买菜,短短一截路就能走出一脸倦容来,好像背着的不是竹篓,而是口水缸。

  我就够爱走神的了,她段位明显比我高,有时吃着吃着饭眼神就失了焦,有时擦着擦着桌子,抹布就固定在了一个地方不停转圈。

  私下里我问老师傅:她有心事吧,我去陪她聊聊天解解闷去?

  老师傅说:莫扰她……她一来就这样,好多天了。

  小师姐发呆的时间往往很长。

  小镇雨季的午后,她抱着肩膀看檐头滴水,一只脚踩在门槛上。

  大半个小时过去了,鞋面溅得湿透,人却一动不动斜倚在那儿,像尊石膏像。失恋?失业?失意?不知道也。

  有心去关心一下下,又担心微笑未必能换来等量的微笑,算了算了……

  打破沉静的总是老师傅,他咳嗽一声,端着锤子喊:来来来,你们俩都过来瞧瞧。

  瞧什么?当然是瞧打银。

  算是传艺吧,但老师傅不说教,只说瞧。

  厚银板裁成条,锐刀錾花,锉刀修边,一锤两锤敲出韭叶儿扁,三锤四锤敲出月牙儿弯。

  皮老虎小风箱鼓火,脚下要踩匀,喷枪满把抓,枪口不对人,烧啊烧,烧啊烧,烧软找型再烧再焊,烧至雪花白时往水里沁,刺啦啦一道白烟……好漂亮的镯子。

  老师傅对小师姐说:来,戴上瞧瞧。

  雪白的银镯子箍在小师姐雪白的手腕上,白得晃眼哟。

  老师傅笑眯眯地说:银子嘛……不怕敲,也不怕烧。只有纯银才能越烧越白,所以叫雪花银。

  原来这雪花银都是烧出来的?

  老年间又没验钞机,难不成衙门库房里入账前,银子还要先拿到火上烤烤?越想越有意思。

  老话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清乾隆时期,一两银子相当于现在200多元人民币的购买力,十万两银子就是2000万人民币左右。知府相当于市长,乾隆朝真腐败,一个市局级官员三年能黑2000万!不过结合历朝历代的世相宦情来看——

  哎哟我擦,差不多哦……

  一想到在过去银子就是人民币,不由得让人心生欢喜。

  我也想戴戴,爪子太大,死塞活塞塞不进去,力气也用大了,眼瞅着把镯子捏得变了形。

  纯银软,却又沉甸甸的,有意思。

  武侠小说里,江湖豪客打赏,动不动兜里一掏,甩手就是纹银百两。

  真牛B!随身揣着几十斤沉的玩意儿,也累不死他……

  当真是越想越有意思。

  来来来,阿叔,锤子给我使使,先来半斤银子练练手。

  头一回上手,想打一个绿林暗器银飞镖,将来行走江湖时好行侠仗义。

  ……结果七搞八搞,镖没搞出来,搞出来一根曲里拐弯的小胡萝卜,一头粗一头细。

  我不服气,换一角银子,再丁零当啷一番。还是一根胡萝卜,银的。

  我大山东皇家艺术学院1998级美术系高才生,想当年入学考试专业第一,整栋男生宿舍动手能力不做第二人想。工笔、蛋彩、烧陶、模型、雕塑、篆刻、织毛衣、人体彩绘、伪造学生证……样样jīng通,如今诚心诚意给自己锻造把兵刃居然会不成?

  我运了半天气,然后尽量把两根银胡萝卜敲直……处女作宣告失败。

  老师傅说敲银子不是钉钉子,要先练好拿锤子。

  他说:你已经不错了,头一回上手就能打出双筷子来……

  筷子?这货是筷子?手指头粗的筷子?

  好,既如此,少侠我就用它吃饭了,谁拦都不好使。

  那天晚饭,我的筷子是对银胡萝卜。

  老师傅不忍见我自尊心受挫,为示勉慰,专门加了菜,豆腐和jī蛋。

  菜是老师傅买的,小师姐炒的。

  和往常一样,老师傅坐中间,我和小师姐坐两边,她眼观鼻鼻观心,无声无息地端着饭碗。

  诡异的事情就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

  (三)

  小胡萝卜不好使,重,我夹菜速度慢。饭吃到一半时,忽然心里一惊,筷子停在菜碟子边,手慢慢僵了。

  筷子尖端黑了。

  菜里有毒!

  像我这种20世纪80年代出生的内地小城青年,青chūn期几乎是由香港娱乐圈抚养长大的。

  多少年的录像厅港片教育,除了性启蒙,还给予我一生受用不尽的宝贵知识。比如太监都是反派,扫地僧都武功高qiáng,比如但凡是主角跌下悬崖都死不了。比如滴血认亲,比如银针试毒!

  没错!银子变黑,菜里有毒!

  少安毋躁,后发制人,以不变应万变方为王道。

  我不动声色,瞟一眼老师傅,不像……

  他一脸的慈眉善目,嘴里吧唧吧唧地嚼着,哪里有半分谋财害命的模样?

  可越是反派,越长得像好人,电影里不都这么演的吗?

  ……可他图我什么?弄死我他有什么好处?抢我包里没吃完的煎饼?

  再看看小师姐,她好像又在发呆,筷子插在碗里,半天才夹起几粒米,动作机械又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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