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爸爸丰子恺_丰一吟【完结】(42)

2019-03-10  作者|标签:丰一吟

  叶圣陶先生等开明书店同人,闻知丰先生50寿辰,同时在上海也发起一个为丰氏贺寿活动。这个活动可说是简单朴素,又是风雅别致。朋友中有作诗的,有填词的,也有随便说几句恰如其分的祝词,各人把自己的作品,亲笔写在一本装裱jīng致的册页折子上。写齐之后寄给在杭州的丰子恺先生。这份礼物确也别出心裁,是一件可贵的纪念物。我见过这本折子,并抄录了几则,记得:

  叶圣陶的贺诗:

  何以为君寿,吟诗博上娱。声名周海内,啸傲对西湖。

  崇佛情非佞,爱人德不孤。巴山怀昔醉,此乐欲重图。

  郑振铎写道:

  我国画家专长多,子恺以菩萨心作觉世画,五十之年固事业之方始也。

  傅彬然题曰:

  以艺术手腕,显菩萨心肠。

  周振甫的七绝:

  百年事业今方半,已使儿童识姓名。小品法传重海外,悠然风度仰渊明。

  此外,还有周予同、章锡琛、徐调孚等诸友,都有诗文为贺。老友们的贺诗,恰如其分地为子恺翁作了写照。

  在台湾56天

  开明书店的负责人章雪村(锡琛)先生要去台湾看看开明的台湾分店,约爸爸同去。那年暑假,我正好从艺专毕业,章先生也是带家属同行的,于是爸爸就带了我于1948年9月8日离开杭州,是爸爸的好友《浙赣路讯报》编辑部副主任舒国华先生的小汽车送我们上火车站的。那时,大陆政治日渐腐败:横征bào敛,贪污舞弊,通货膨胀,民不聊生。家里几乎每天都要为开门七件事费尽心机。家里人多事杂,不胜烦恼。爸爸倒有意去看看刚收复不久的宝岛台湾,是否宜于安家。当然还打算在台湾开个画展,以补贴天天涨价的昂贵的油盐柴米的开支。我们在上海会合了章先生一家。

  此次台湾之行,后来曾被人误解以为他怕解放才“逃”到台湾去,真是无稽之谈。

  爸爸笔下曾画了那么多同情劳动人民的画,怎么会怕解放军来解放劳动人民呢!再说,那时离解放还有一年,爸爸在政治上哪有这种敏感。他在抗战时期十分关心时事,经常看报;太平时期我看他沉湎在艺术中,不那么过问政治,甚至不大看报了。爸爸去台湾的缘由,就是上面所说的,想换个环境。可是到了台湾以后发现台湾没有他喜欢喝的huáng酒,只有米酒、红露酒,他喝不惯。酒是他的命根子,于是就离开了台湾。这是后话。

  9月27日,我们和章家坐上了“太平轮”,离开了上海。在船上一宿,晨起发生了章老板(我们都这样称呼他)手表被窃的事。船上的工作人员因见旅客名册上有丰子恺的名字,对于查这案子特别起劲,竟查到了小偷——一个衣冠楚楚、相貌堂堂的青年知识分子!爸爸后来写下了《海上奇遇记》以记其事。

  我们在基隆上岸,来到台北。章老板一家就在开明书店住下,我们被安排在附近的文化招待所,地址是:中山北路一段大正町五条通七号。宝岛归还才三年历史,因此这里的地名还保留着日本统治时的遗迹。不仅地名如此,当地人还会讲日本话呢。

  有一回爸爸和我去餐馆吃饭,女招待讲台湾话(即闽南话)我们听不懂。爸爸和我吃菜都是很苛求的。爸爸能吃海鲜,但要求菜里别放猪油;我不吃海鲜,吃猪肉还要指定瘦的。这样复杂的内容,无法用手势来表达。这下完了!忽然爸爸灵机一动,试着对那女招待讲日文,一开口她就应答如流。唉,想不到在自己的土地上,要借助日语来通话!

  在台北,爸爸也有不少新朋旧友往来。1923年钱歌川从日本留学回来后,在上海遇到任教于立达学园的在日本认识的huáng涵秋先生,通过huáng认识我爸爸。后来jiāo往甚多。那时,钱歌川先生受台湾大学陆志鸿校长之聘,正在台大创办文学院。他和爸爸在台北常相往来。可是1974年他从美国回大陆探亲,在上海逗留3个星期,要陪同他的人带他去看好友丰子恺,那人说,他从未听见过此人,无法打听。返美后次年,钱先生在报上看到了我爸爸逝世的消息。

  爸爸的学生萧而化一家,也在这里重逢。互相回忆萍乡的情况,都想不到会有抗战胜利在台湾重逢的一天!

  刘甫琴先生在这里任开明分店的经理,招待很客气。我们平时都是在店里吃饭。爸爸和章老板一起喝酒,论古谈今,谈到高cháo处,章老板就拍拍屁股哈哈大笑。如果换了现在,我一定会倾听他们的谈话并仔细记录。章老板是个了不起的人,他的谈话内容一定是极jīng彩的。可那时19岁的我什么都不关心,甚至不喜欢听。有几次我不跟爸爸去开明吃晚饭,情愿自己在招待所里用电炉煮面食吃,有时把保险丝烧断,整个招待所漆黑一片。他们惊讶怎么回事,忙着修复;我躲在房里装作没事一样。即使去开明吃饭,也总是闹着要早点回去,而他们的谈话方兴未艾,惹得章老板搔搔头皮连声说:

  “一吟要先回去,葛东西……葛东西……”

  绍兴话表示无可奈何的意思吧。有时候我就一个人先回去了。

  10月13日晚上8点15分,爸爸应邀在台北电台作了一次以“中国艺术”为题的广播演讲。还在中山堂举办了一次画展。

  酒的问题总是使爸爸伤脑筋。钱歌川先生来台湾时带来一坛绍酒,要请爸爸去喝,爸爸叫他送到开明来与众同乐。上海的弟子胡治均从老师的来信中得知他思念绍酒,马上到麦家圈去买了两坛上好绍酒“太雕”,托人带到台北开明书店。爸爸很高兴,马上在开明书店举行了一次“绍酒宴”,让江南来的朋友大过其瘾。

  可是,靠带来绍酒喝,绝非长久之计。爸爸决定不到台湾来安家。于是,我们随章老板一家游玩了草山、阿里山和日月潭后便离开了台湾。

  我们先游离台北较近的草山,下榻阳明山庄。后来启程到台中,坐小火车上阿里山。那火车是头尾各有一个龙头的,走在“之”字形的铁路上,轮换着用前后两个龙头拉动车厢上山。我们观赏了三千年神木,爸爸后来还画了一张画。最有趣的就是住宿在山顶日本式的旅馆里。躺在“榻榻米”上通过落地玻璃窗俯观云海,犹如躺在一大堆雪白的棉花丛中。棉花中间伸出一株株树梢来,真好看。次日清晨,冒着严寒去看日出。

  在阿里山上,我买了一个比眼镜盒短一点的手炉,里面不知装着什么,点燃后,用手握着它可以取暖。这东西竟然一直保存下来,后来捐给重建的缘缘堂陈列起来了。

  离开了阿里山,我们来到日月潭,在山顶的湖泊中泛舟,访问当地的高山族公主。大公主不在家,我们就与二公主合影留念。下山后,经嘉义、新竹回到了台北。爸爸作《莫言千顷白云好,下有人间万斛愁》记录自己的感想。是的,台湾有万斛愁;可是从佛教的观点看,人间就是苦海,哪里没有万斛愁!

  在台湾盘桓了56天,我们于11月28日渡海来到了厦门。

  南国之行

  厦门有爸爸的一个年轻朋友叫huáng恢复,笔名黎丁,他家住在内武庙街17号。我们就借住在他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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