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焉_胡发云【完结】(28)

2019-03-10  作者|标签:胡发云

  都是那个梁晋生惹的祸。茹嫣哭笑不得地想。

  姐妹们的玩笑就开得露骨起来,常常是几个人搭伴涌到茹嫣办公室,满怀深情地说,让我们再多看咱茹嫣几眼,以后啊,要想见市长夫人就不那么容易了。在资料室里,就更加放肆了,看哪,茹嫣姐近来脸色多滋润,雨露滋润禾苗壮嘛。江晓力啊,你也太偏心眼,这等好事,也不照耀咱们一下。这种时候,江晓力倒常常出来给茹嫣解围,你们再胡闹,把事情搅huáng了,看所长怎么收拾你们。这样几次三番之后,害得茹嫣不敢多到资料室去。偶尔瞟见资料室人不多,又惦着网上的什么事情,就急急地溜进小李的打字间,掩上门,急急地打开电脑看上一会儿。这时,小李就显得格外贴心,说,所里也是,这么一个高级研究单位,还在拨号上网,别人知道了还不笑话咱,我明天就要去反映一下,换宽带。最好做个局域网,每个办公室都通上。

  如焉29(1)

  有个叫夜枭的在论坛上叫了一声:我现在到了×市,已经与达摩大师联系上,周六请他接见俺,这巢里还有×市的老鸟吗?都一起来接见俺呀!

  “空巢”的老鸟,许多彼此都很熟悉,一些新来的,一段时间过后,也渐渐相熟起来,网下的聚会也渐渐多起来。这些当年坚决反对、无情嘲弄孩子们搞网友聚会的人,如今早把那档子事忘gān净。

  “空巢”上的人,大多混得过去,有的有钱,有的有闲,有的有权,有的其中两样、三样都有。所以相聚的条件,实在比那些少男少女好得多。他们聚会不说,还聚餐,还合影,还摄像,还组团旅游,还把这些都发到网上,成为论坛上最热门的节目,点击率极高。人们对真相的热情总是很高的,见到庐山真面目让人兴奋。哇,柔情万种的一江chūn水原来是个大老爷们,一米八的个子。沧桑竟是个丫头,自己就是个留学生,要不是有人出国,拍回她的照片来,一帮老头老太太都给她唬住了,一口一个大哥叫了半年。许多也在人们的想象范围之中,有的更漂亮一些,有的却比想的苍老。好在都一把年纪,不太在乎这些了。

  茹嫣看到这个帖子的时候,枫叶红已经跟了一句:咱如焉版主就在×市啊!你还不赶快备上厚礼去请安!狐狸爸爸也跟了,我也在×市,可以打我手机。然后说,×市还有谁谁谁,谁谁谁……茹嫣这才知道,这个不知身在何处的空巢论坛上,这么多人和自己共处一地,有的才一街之隔。

  最后,夜枭在坛子上发了一个通知,周末晚上六点半,在某某酒店大堂集合,进了大堂打手机,接头暗号,林子大了有什么鸟?答曰,夜枭。

  茹嫣最怕这一类聚会,多年没有凑过这种热闹了。前几年大学一帮同窗发起进校二十周年天南地北大团聚都没去,好挨了一顿骂。但如今当了版主,人家千里迢迢来到自己地盘上,又被人在坛子上卖了,只好狠狠心,壮壮胆,慷慨赴宴。还有重要一点,她想见见那个达摩大师。

  聚会地点在夜枭下榻的宾馆。后来知道,夜枭是国家某高层机关的中层官员,但到了地方,就是钦差大臣,被安排在一个五星级大酒店,那天晚上的酒宴,当然也由接待单位买单了。

  茹嫣下班后,匆匆赶回家,遛了杨延平,给它换了饮水,添了吃食,匆匆出门。

  茹嫣赶到酒店大堂,打开手机对暗号,对方说,等你好久没见来,又不知道你的手机号,我们已经进了餐厅。然后告知了包房号。

  进到包间一看,已经坐了八个人,男女各半。从年龄神色看,大约就是了。见茹嫣进来,有人怪腔怪调地问:林子大了有什么鸟?茹嫣慌忙说,夜枭。于是众人齐刷刷站起,一个人大喊,版主大人到——

  茹嫣看着一片陌生面孔,早已手足无措,不知说什么好。嘟囔着,你们倒是说说都是谁呀!

  一个瘦瘦的中年女士说,今天得你来猜,不猜对一半,罚酒。

  众人应和。

  茹嫣是那种你告诉了名字,下次也准忘的人,她哪猜得出来。乱猜,反正酒是不喝的。上席坐了一个腮帮子刮得铁青衣着也很考究的男士,便指了指他说:夜枭!

  众人一阵欢呼,版主好眼力。

  瘦女士说,这个好猜,不是公gān之人,谁这样一本正经啊,再说,他自己先就坐到那个买单位子上了。

  夜枭辩解说,是你们把我摁在这儿的。

  其余的,几乎全猜错。五位是本地的,一位是从附近一个城市赶来的,还有一位是夜枭在本地的朋友,大学的女同窗。茹嫣将另外两位中一个端庄文静的猜成枫叶红,结果另一个衣饰考究身子瘦削的才是。最让她意外的是达摩大师,个子不高,其貌不扬,穿一件很陈腐的夹克装,与那个神采飞扬滔滔不绝的狐狸爸爸相比,就好像是他的一个司机。枫叶红给茹嫣介绍到达摩的时候,达摩也就笑笑,说文如其人。茹嫣说,达摩大师啊——她本想说,你除了瘦,哪儿也不像达摩啊。话到嘴边,觉得造次,咽了回去,就说,你怎么一副工人阶级模样啊?达摩笑笑说,你看得准,地道的工人阶级。夜枭说,人家是真人不露相,多少人想见他真容一面都不可得呢。这次给了我面子。枫叶红也说,上坛子这些年,我都不知道达摩大师就在我身边。  笑闹之中,这一帮空巢老鸟的聚会就正式开始了。

  能把孩子送往海外,大多都过得去的。席间一聊,不是白领,就是官员,不是院校知识分子,就是国企管理人员,只有枫叶红,本来有一份不错的机关工作,老公下海后,就在家当专业富婆了。这样一帮人,开始的话题总是海外的孩子。说到茹嫣,儿子是考去的,读研,有奖学金,学校还给他安排了一份课余的工作。大家就羡慕起来,千金万金,不如长在身上的本领。于是纷纷诉起苦来,一年得多少多少钱,学成得多少多少钱,将来还不知道能否留在国外,能否将那投入的钱挣了回来,就是挣了回来,也不知自己能否沾上一点光,沾上了一点光,也不知还能活多少年……总之,这样一算,丧气得很。后来有人说,不说了不说了,想想也真不划算,这么多钱,就是白养他一辈子也够了,如今,连人带钱,一起都送给了帝国主义。狐狸爸爸是一家国企高管,他说,哪里指望儿子给你养老送终呢,只想让他以后过个平安日子,哪怕在人家那儿拿救济金呢。话一出口,着实让大家吓了一跳。细一想,这不也是自己的小九九么,这家伙就冠冕堂皇说出来了。见大家一时沉默了,狐狸爸爸又说,这其实是心照不宣,要不然,那么多重权在握的大人物,为什么一个个地把自己的子子孙孙都送了出去?

  如今年月,酒桌上的自由倒是比往日大多了,哪怕是刚从会场上说了一大套官话下来的,一挨酒杯,说的就不是刚才那种话了。所以,大家都愿意进酒楼,不愿意进会场。即便进了会场,散会后也是直奔酒楼,免得憋出毛病。

  茹嫣说,她倒是希望儿子学成回来,当初他出去,只是冲着那里的专业去的,没想那么多。再说,一个人跑,一家人跑,十几亿都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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