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评传_潘怡为【完结】(71)

2019-03-10  作者|标签:潘怡为

  《神拳》在艺术上也是有特点的。朴实、自然、感情炽热,是它的基本艺术格调。它是写农民起义的历史剧,但是并不侧重于渲染历史事件本身的“传奇”色彩,而把笔力用在写生活上,用在写人上。我们来看剧本的第一幕。大幕拉开,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京西某地的一个普通农舍。农民高永福的独生女儿高jú香今日放大定(即订婚),jú香的二叔高永义及街坊乡亲,送不起礼,只得“空手道个喜”。婆婆赵大娘送给未过门儿媳的彩礼,也不过是“赶了几趟集,没有人看它一眼”的土布,因为现时洋布“眼热烧饼似的”,都“抢着买”。由农民的苦难,洋货的倾销,引出教堂对农民的盘剥,由此再写农民对洋人洋教的痛恨,引出各地义和团烧教堂的消息,引出对乡民练拳的侧面描写。动dàng的社会,苦难的生活,使姑娘放大定的喜庆色彩大为减弱。然而这还不是高永福一家的不幸,不幸在于正值此时,当地恶霸张飞龙依仗官府和教堂的支持,派他的弟弟夜猫子来抢亲,jú香走投无路,碰死在磨盘上。作家在第二幕里,又通过回叙jiāo代,事件发生后,张飞龙又bī高永福jiāo地还债,知县将他仅有的五亩地断给教堂,高永福呼天不应,吐血而亡。高永福一家的悲剧,不过是《神拳》情节的开端,然而作家却以高度的艺术概括力,通过对农民的日常生活画面、生活矛盾的细腻描绘,异常生动地展示了那个特定历史时代的复杂而又动dàng的社会面貌。这里既有农民的贫困、破产以及清朝封建统治的黑暗、腐朽,也有帝国主义的经济侵略、宗教渗透以及教堂与官府的勾结、互为利用;既有对动dàng不定的社会形势的侧面勾勒,更有对农民反抗怒火的正面展示,如此丰富、多样、复杂的社会内容,在作者的大手笔之下,缩龙成寸,全都通过高永福一家的遭遇,天然无饰地反映出来。这一幕戏,最可见老舍的艺术功力。后面的三幕戏与第一幕比较起来,就显得弱了,虽然也有一些jīng彩的段落,但是作家的笔力显得有些过于分散,未能沿着对主要人物的生活命运的描写来安排戏剧冲突,加之有时忙于jiāo待事件的过程,缺乏对历史生活画面的真实、丰满的刻划,因而,艺术感染力也就相对减弱了。

  老舍建国后创作的最后一个话剧剧本是《宝船》。这个取材于民间故事的童话剧,最初发表于一九六一年第三期《人民文学》,一九六二年中国儿童艺术剧院曾经演出,受到了广大小观众的热烈欢迎。剧本写古时候一个名叫王小二的孩子,他热爱劳动,喜欢帮助别人。有一天在深山打柴时,王小二救了一位落水的老爷爷李八十,老爷爷送他一只宝船。宝船可大可小,小则能托在掌上,大则能装下几个人,在急流中行驶。一年发大水,王小二划着宝船救人、救牛羊,也救了仙鹤、蚂蚁和蜂王,表现了助人为乐的可贵jīng神。张财主的儿子张三,化名张不三,也被王小二从水中救出。大水过后,张不三利用王小二的幼稚,采取欺骗手段,将宝船弄到手,跑到京城,献给皇上,皇上封他为宰相。小二在妈妈的启发下,认识到将宝船jiāo给张不三是上了坏人的当,他只身逃到京城,找张不三和皇上索要他的宝船,张不三依仗宰相的威风,将小二打伤。老爷爷李八十将小二救出,小二在仙鹤、蚂蚁、蜂王以及大白猫的协助下,利用给公主医病的机会,进入皇宫,同皇上和张不三展开一场斗智斗勇之战,取得胜利,宝船失而复得。他们还按着老爷爷传授的方法,使张不三变为大灰láng,皇上变为大野猪,让他们得到了应有的惩罚。通过这个神奇、美丽、富于风趣的童话故事,老舍向孩子们进行了一次真、善、美的教育。王小二、王妈妈、李八十以及鹤、蜂、蚁的形象,都写得优美、动人。他们善良、真诚,热爱劳动,助人为乐,而且敢于反抗邪恶势力。他们的形象,集中概括了古代劳动人民的品德与智慧。张不三与皇上,一个jian诈yīn险,一个愚蠢懒惰,是假、恶、丑的象征。通过这两个形象系列的对照,作家使孩子们懂得了勤劳与懒惰、善良与邪恶的分界,明白了一些生活的道理。这正是《宝船》的积极、健康的思想意义之所在。

  《宝船》所以受到孩子们的喜爱,还在于它具有儿童生活的特点。从儿童的天真、活泼、幼稚、富于幻想的心理特征出发,老舍极力点缀童话的神奇色彩,使剧情的发展曲折离奇,紧凑生动。为了适应孩子们的理解和接受程度,《宝船》围绕着宝船的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的经过,采用单线发展的结构,展开戏剧冲突,人物、事件单纯而集中。为了吸引小观众,作家又在单纯中求变化,在单线索的戏剧结构中,尽力将故事写得曲折生动,充分运用悬念,增qiáng剧情对小观众的吸引力。《宝船》的语言,对于小观众来说,也是相当有魅力的。请看李八十爷爷与王小二的一段对话:

  李八十:咱们的皇上多么懒哪!日上三竿他才起,先喝一大碗香油,然后吃好几大张葱花烙饼;吃完了就再睡,睡醒了再吃;既不修河,也不开渠,怎能不闹大水呢?

  王小二:哎呀,那可怎么办呢?可恶的臭皇上,吃了睡,睡了吃,活象我家的大白猫!

  李八十:大白猫还爱拿老鼠,咱们的皇上连臭虫都不肯拿!

  这样的对话,符合人物性格,又简明通俗,生动活泼,富于儿童情趣。再看下一段:

  大蚂蚁:驸马是那一种马?

  李八十:驸马不是马。

  大白猫:大概是驴吧!

  李八十:也不是驴,是公主的丈夫。

  童话应当是知识与趣味的结合。gān巴巴地向孩子们传授知识,不是童话的任务。在儿童文学中,知识应当寓于趣味与娱乐之中,知识的传授应当因势利导,引发得当,使孩子们自然而然地接受。这一段对话,用意是在让孩子们明白什么是“驸马”,但是作者并不叫李八十老爷爷一开始就作解释,而是先让大蚂蚁和大白猫进行天真的猜测,逐步引出李八十的结论。这就使本来比较抽象的事物,具有了形象性,使本来平淡的问答,具有了趣味性。

  以上介绍的是老舍从五十年代后期到六十年代初期的话剧创作。他所以取得丰硕的成果,根本原因在于他有一个正确的创作态度。老舍说:“只要是人民需要的,我就肯写。”(注:《八年所得》,《福星集》。)为人民的需要而写作,是他创作劳动的出发点。他写话剧,写小说,写相声,写论文,写杂感,基点都是为人民(注:老舍建国以后所写的论文及杂感,曾经编成三个集子:《福星集》(1958年)、小花朵集》(1963年)、出口成章》(1964年),其余散见报刊上的,约有数百篇。)。他所写的作品和文章,受客观历史条件的局限和当时社会思cháo的影响,难免有一些应景急就之章,远没有达到尽善尽美的程度,然而作为新时代的歌者,他的憎与爱,他的激情,他的热诚,都是与人民息息相通的。这是他一生文学创作的重要特点,而建国后的作品,表现得尤为鲜明与突出。因此,他无愧于这样的评价:“他的力量就在于他和劳动人民溶在一起。”“在文艺领域里,他代表了中国人民。”(注:曹禺:《〈老舍的话剧艺术〉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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