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沫若代表作_郭沫若【完结】(106)

2019-03-10  作者|标签:郭沫若

  原来洪师武也是一个旧式的婚姻制度的牺牲者。他在年少的时候,在国内早结了婚。不消说他是不能满意的。他十八岁的时候到了日本,因为结婚的失意,他有一个时期竟至自bào自弃起来,和一些魔性的女人发生过不少次数的丑恶的关系。不幸的是他在那个时期中得了一次软性下疳,两边的鼠蹊部发生两个极疼痛的肿疡,这假如是稍有医学知识的人,他立地可以断定,这并不是梅毒的征候。但是洪师武那时,他的医学知识还是等于零的,他自己因为行检不修,便深自疑虑起来,医生便乘机诈骗他,说他是梅毒。这使他的jīng神便受了莫大的伤痍了。

  他痛悔他自己的血液永远不会澄清,他的一生之中永远没有再受纯洁的爱情的资格了,他有时决心自杀,但又回过念头来想把自己的残躯永远为社会服务。他因此才决心学医,他因此才献身地看护过一位病友,他因此才构成了另外的一场悲剧。

  我们同在大学预科一年的时候,我们有一位姓C的同学,得了肺结核的重病,死在东京的病院里的。在C未死之前,一切医药费的征求和看护的苦役都是洪师武一人替他担负了的。他那时候的献身的jīng神,我们同学的人提起,谁都表示钦佩。但是他之受了肺结核的传染,怕也就是献身jīng神的报偿了。他的身体本来孱弱,在日本的时期还不曾表现过肺结核的征候,据说是到了最近,才吐起血来的。

  他的献身jīng神的报偿还不止这一点。

  他在看护C君的时期,据说那病院里面有一位年轻的看护小姐和他发生了爱情,这使他苦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他并不是因为他是结过婚的人不能再恋爱其他的女子,而是因为他以为自己的血液受了污染不能再受人的纯洁的爱情。他终因为有那种嫌疑,便把那女子的爱情拒绝了,不怕他也是十分爱她,就是牺牲了他自己的生命也不想离开她的。

  那女子受了他的拒绝,没有了解得他的苦心便起了自bào自弃的念头,永远离开了日本,听说是跑到南洋去服务去了。

  这还是洪师武在未进医科大家以前的事情,他当时虽然悲哀,但也无法挽救。他只觉得自己的罪孽深重,只想一心一意预备着消灭罪愆完全混没了自己的要求。他视学医为献身的手段,所以他对于医学也非常热心,他在学校里的成绩是出类拔萃的。日本人的同学和先生们都极口称赞他,说他是“稀有的俊才”。但不想出他刚刚学满两年,便突然遁逃了。

  他的遁逃的原因,到五六年后,我们久别重逢的这一次才对我说了出来。

  他说,他是读了一部花柳病学,并且在临chuáng上也有了些经验,证明了肉己从前所得的那一次的隐病的确是软性下疳而不是梅毒。他活活受了医生的欺骗,害他痛悔了五年;牺牲了自己的不少的jīng神和气力,而且同时还牺牲了一位纯洁的崇高的少女。

  几年来混没了的自我到这时候又抬起头来,他对于那少女的爱情和谢意,以拔山倒海的力量来倾dàng着他,他因此受着bī迫便不能不跑到南洋去追寻她的踪迹了。

  他的话断断续续地说到了这儿,以下他便不能再说了。他说话的时候,时而激昂,时而低抑,时而在眼中迸出怒火,时而又流起眼泪来。他的jīng神的变化大过于激剧了,他说话的时间虽还不上二十分钟,他的倦态是十分明显的。因此我也不敢过于纠缠他,连他在南洋是否会见过他的爱人,他的爱人叫做什么名字,我都没有问到。

  他闭着眼睛在chuáng上静养了一会,最后他从枕下取出一卷文件来:

  ——“这是她有一个时候,半年间写给我的一些信。我是宝贵得什么似的,但我现在不得不和它们永别了。我回到中国来并没有什么意思,只是想拜托一位可信任的友人替我把我爱人的生命永远流传下去。我虽然不能如象但丁一样,由我自己来使我爱人永生,但我也心满意足了。”

  他这样说着便把那卷文件jiāo给我。他说,他在南洋的时候便早知道我在上海,并且抛弃了医学,在从事于文艺的创作了。他此次回上海便是特地为找我而来,他要叫我把他爱人的事情来做成诗或者小说。他说,他恨他jīng神不济,不能详细地追溯他的往事,但这些事情是文学家可以自由想象得出的,所以他也不必多所饶舌了。他还说,大概的经过在爱人的信中是可以寻出线索来的。

  当晚我受了他的重托之后,本想留在院里陪伴他,但他执意不肯。他说,他自己便是作了这么一次无意义的牺牲,他不愿使他的朋友再受他的传染。我们对于病人能使他心安意适,便是最好的疗法。我不能转变他的意念,当晚坐到将近十二点钟的时候,也只得告辞走了。

  但是谁晓得我们那一夜的重逢,却才成了永别呢!

  我的朋友洪师武君,他就在第二天的午前六时永逝的,我十点钟光景到院去看他的时候,他的jīng神已经离开了他的躯体了。听说他死的时候,只连连叫着:

  ——“Kikuko!Kikuko!……”的声音,这本是一个日本女人的名字,写成汉字来是“jú子”。大约这就是他的爱人的名字罢?他爱人的信虽然有四十一封,但没有一封是有上下款的。

  师武死后转瞬也就过了一周年。我几次想把他和jú子姑娘的悲剧写成一篇小说,但终嫌才具短少,表达不出来。

  jú子姑娘的四十一封信,我读了文读,不知道读了多少遍了,每读一次要受一次新颖的感发。我无论读欧美的哪一位名家的杰作,我自己要诚实地告白,实在没有感受过这样深刻的铭感的。jú子姑娘的纯情的,热烈的,一点也不加修饰的文章,我觉得每篇都是绝好的诗。她是纯任着自己一颗赤luǒluǒ的心在纸上跳跃着的。要表现jú子姑娘,除jú子姑娘自己的文章外,没有第二个好方法。

  我悔我费了一年的寻思,只是在暗中摸索,我现在把我做小说的计划完全抛弃了。我一字不易地把jú子姑娘的四十一封信翻译成了中文,我相信过细读了这一部信札的人可以相信我上面的批评不是过分,而jú子姑娘的jīng神在我们有文字存在着的时候,是永远不会死的。

  文艺毕竟是生活的表现,有jú子姑娘那一段真挚的生活,所以才有这四十一封的真挚的文章。我们把别人的生活借用来矫揉造作地做文章的人,真是可以休息一忽了。

  jú子姑娘的信我现在把它们译出来了,有些残缺了的我听它残缺,有些地方或者不免冗长的,但我因为不忍割爱,所以也没有加以删改。我因为第一信上jú子的一首俳句中有“落叶”的字样,所以我把全部定名为《落叶》。我相信我这种编法是至上的表现,我相信洪师武君在冥冥中是不会埋怨我的。

  1925年4月2日

  一

  第一信 九月七日夜

  “Yuku mizu ni mi o makasetaru ochiba Kana!”

  (委身于逝水的落叶呀!)

  我挚爱的挚爱的哥哥,这是我借托来咏我自己的一首俳句呢。当我的身子靠在舷窗上凝视着蹴着白波前进着的船头,向着房州的海水告着可惜的别离的时候,我觉得好象一生一世便要从你离开了的一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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