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平自选集_周国平【完结】(72)

2019-03-10  作者|标签:周国平

  圣埃克苏佩里一生有两大爱好:飞行和写作。他在写作中品味人间的孤独,在飞行中享受四 千米高空的孤独。《小王子》是他生前出版的最后一本书,出版一年后,他在一次驾机执行 任务时一去不复返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在地球上再也没有发现他的那架飞机的残骸 。我常常觉得,他一定是到小王子所住的那个小小的星球上去了,他其实就是小王子。

  有一年夏天,我在巴黎参观先贤祠。先贤祠的宽敞正厅里只有两座坟墓,分别埋葬着法兰西 jīng神之父伏尔泰和卢梭,惟一的例外是有一面巨柱上铭刻着圣埃克苏佩里的名字。站在那面 巨柱前,我为法国人对这个大孩子的异乎寻常的尊敬而感到意外和欣慰。当时我心想,圣埃 克苏佩里诞生在法国并非偶然,一个懂得《小王子》作者之伟大的民族有多么可爱。我还想 ,应该把《小王子》译成各种文字,印行几十亿册,让世界上每个孩子和每个尚可挽救的大 人都读一读,这样世界一定会变得可爱一些,会比较适合于不同年龄的小王子们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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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念所掩盖的

  周国平

  在尼采逝世一百周年的日子来临之际,世界各地的哲学教授们都在筹备纪念活 动。对于这个在哲学领域发生了巨大影响的人物,哲学界当然有纪念他的充足理由。我的担 心是,如果被纪念的真正是一位jīng神上的伟人,那么,任何外在的纪念方式都可能与他无关 ,而成了活着的人的一种职业性质的或者新闻性质的热闹。

  我自己做过一点尼采研究,知道即使从学理上看,尼采的哲学贡献也是非常了不起的。打一 个比方,西方哲学好像一个长途跋涉的寻宝者,两千年来苦苦寻找着一件据认为性命攸关的 宝物--世界的某种终极真理,康德把这个人唤醒了,喝令他停下来,以令人信服的逻辑向 他指出,他所要寻找的宝物藏在一间凭人类的能力绝对进入不了的密室里。于是,迷途者一 身冷汗,颓然坐在路旁,失去了继续行走的目标和力量。这时候尼采来了,向迷途者揭示了 一个更可怕的事实:那件宝物根本就不存在,连那间藏宝物的密室也是康德杜撰出来的。但 是,他接着提醒这个绝望的迷途者:世上本无所谓宝物,你的使命就是为事物的价值立法, 创造出能够神化人类生存的宝物。说完这话,他越过迷途者,向道路尽头的荒野走去。迷途 者望着渐渐隐入荒野的这位先知的背影,若有所悟,站起来跟随而行,踏上了寻找另一种宝 物的征途。

  在上述比方中,我大致概括了尼采在破和立两个方面的贡献,即一方面最终摧毁了始自柏拉 图的西方传统形而上学,另一方面开辟了立足于价值重估对世界进行多元解释的新方向。不 能不提及的是,在这破立的过程中,他充分显示了自己的哲学天才。譬如说,他对现象是世 界惟一存在方式的观点的反复阐明,他对语言在形而上学形成中的误导作用的深刻揭露,表 明他已经触及了二十世纪两个最重要的哲学运动--现象学和语言哲学--的基本思想。

  然而,尼采最重要的意义还不在于学理的探讨,而在于jīng神的示范。他是一个真正把哲学当 做生命的人。我始终记着他在投身哲学之初的一句话:"哲学家不仅是一个大思想家,而且 也是一个真实的人。"这句话是针对康德的。康德证明了形而上学作为科学真理的不可能, 尼采很懂得这一论断的分量,指出它是康德之后一切哲学家都无法回避的出发点。令他不满 甚至愤慨的是,康德对自己的这个论断抱一种不偏不倚的学者态度,而康德之后的绝大多数 哲学家也就心安理得地放弃了对根本问题的思考,只满足于枝节问题的讨论。在尼采看来, 对世界和人生的某种最高真理的寻求乃是灵魂的需要,因而仍然是哲学的主要使命,只是必 须改变寻求的路径。因此,他一方面是传统形而上学的无情批判者,另一方面又是怀着广义 的形而上学渴望的热情探索者。如果忽视了这后一方面,我们就可能在纪念他的同时把他彻 底歪曲。

  我的这种担忧是事出有因的。当今哲学界的时髦是所谓后现代,而且各种后现代思cháo还纷纷 打出尼采的旗帜,在这样的热闹中,尼采也被后现代化了。于是,价值重估变成了价值虚无 ,解释的多元性变成了解释的任意性,酒神jīng神变成了佯醉装疯。后现代哲学家把反形而上 学的立场推至极端,被解构掉的不仅是世界本文,而且是哲学本身。尼采要把哲学从绝路领 到旷野,再在旷野上开出一条新路,他们却兴高采烈地撺掇哲学吸毒和自杀,可是他们居然 还自命是尼采的jīng神上的嫡裔。尼采一生不断生活在最高问题的风云中,孜孜于为世界和人 生寻找一种积极的总体解释,与他们何尝有相似之处。据说他们还从尼采那里学来了自由的 文风,然而,尼采的自由是涌流,是阳光下的轻盈舞蹈,他们的自由却是拼贴,是彩灯下的 胡乱手势。依我之见,尼采在死后的一百年间遭到了两次最大的歪曲,第一次是被法西斯化 ,第二次便是被后现代化。我之怀疑后现代哲学家还有一个理由,就是他们太时髦了。他们 往往是一些喜欢在媒体上露面的人。尼采生前的孤独是尽人皆知的。虽说时代不同了,但是 ,一个哲学家、一种哲学变成时髦终究是可疑的事情。

  两年前,我到过瑞士境内一个名叫西尔斯-玛丽亚的小镇,尼采曾在那里消度八个夏天,现 在他居住过的那栋小楼被命名为了尼采故居。当我进到里面参观,看着游客们购买各种以尼 采的名义出售的纪念品时,不禁心想,所谓纪念掩盖了多少事实真相啊。当年尼采在这座所 谓故居中只是一个贫穷的寄宿者,双眼半盲,一身是病,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写着那些没有一 个出版商肯接受的著作,勉qiáng凑了钱自费出版以后,也几乎找不到肯读的人。他从这里向世 界发出过绝望的呼喊,但无人应答,正是这无边的沉默和永久的孤独终于把他bī疯了。而现 在,人们从世界各地来这里参观他的故居,来纪念他。真的是纪念吗?西尔斯-玛丽亚是阿尔 卑斯山麓的一个风景胜地,对于绝大多数游客来说,所谓尼采故居不过是一个景点,所谓参 观不过是一个旅游节目罢了。

  所以,在尼采百年忌日来临之际,我心怀猜忌地远离各种外在的纪念仪式,宁愿独自默温这 位真实的人的jīng神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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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类的敦煌

  周国平

  藏经dòng发现一百周年之际,敦煌又成热门话题。对于国人心中的这段痛史,我印 象最深的有两点。

  第一,敦煌是中华文物的顶级宝库,但是,这个宝库中的一大部分文物已经不在敦煌,也不 在中国,而是流散到世界各地了。特别是在二十世纪的前二十年间,外国学者纷纷来到这里 进行掠夺性考察,把珍贵文物运回自己国家,致使莫高窟的数百件壁画和塑像,藏经dòng里的 数万件文书,近千幅唐宋佛画,现今分散收藏在英、法、俄、日、美等十多个国家的四十几 家博物馆和研究机构中。一个民族的文化遗产遭到如此严重的肢解,这在现代史上是罕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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