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平自选集_周国平【完结】(46)

2019-03-10  作者|标签:周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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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奢侈品的不便

  周国平

  在巴黎时,友人送我一本jīng美的活页记事本,真皮封面,内芯是一九九六年度 的记事页,纸质极佳,每日一页。他是为了祝贺我的生日,特地花了一百多法郎买来送我的 。我很感谢他的这份礼物,却不知拿它作什么用。每到新年在望,我都会得到类似的年度记 事本,当然远不如这本巴黎产的jīng美,但也一律使我感到华而不实,派不上用场。用来记事 吗?我的日子过得很简单,不像商人、政客、明星,有那么多的事务和约会,需要jīng确地安 排日程,详尽地记录备忘。用来写日记吗?可是,我并非每天都有值得一写的经历的,有时 候又会心cháo澎湃一泻千里,怎么能削足适履,按照每日一页的篇幅来分配我的生活和思想呢 ?所以,结果是,若gān年下来,积压了好些这类废弃不用的空白记事本,成了一堆彻底无用 的垃圾。

  还有那些漂亮的书签,据说是专供夹在读到一半的书里,作标签用的。然而,我虽然也有一 些这样的书签,却从来想不到用它们。不,我宁可用随手抓到的小纸片,其标签的功能丝毫 不亚于世上最豪华的书签,而且我在读书时可以在上面随意写点什么,也可以随意将它们丢 弃。

  诸如收藏jīng美的稿笺、信笺、笔记本、藏书票之类,就像收藏邮票、古币一样,不失为一种 雅好,但是肯定和真正的jīng神创造活动无关。依我之见,一切奢侈品都会给jīng神活动带来不 便。翻一翻文学史和艺术史,多少流传千古的文字和乐曲,一开始只是写在不起眼的纸片上 的。灵感袭来之时,但求一吐为快,绝不讲究承载物的质地。当内容是妙手偶得的时候,承 载它的物质材料就当然是信手拈来的了。惟其信手拈来,所以心态是自由无碍的。

  推而广之,我相信物质上的简朴乃是jīng神上的自由的一个必要条件。譬如说,我最不爱穿西 服,就因为西服使我感到非常不自由。在我看来,穿前那熨烫的功夫,对褶缝的讲究,领带 花式的配备,穿时那保养的功夫,对礼仪的讲究,举手投足的谨慎,都是对我的自由的粗bào 剥夺。所以,我平生几乎不曾穿过西服,出国时也是一套不带,穿一身夹克和牛仔裤漫游欧 洲,随地坐卧,那多自在。

  那么,现在我使用电脑写作,岂非违背了我的上述信念?是的,在享受电脑所提供的种种便 利的同时,我确实感觉到了它的诸多不便。例如,当我脑中闪过突然的感想时,倘若要去打 开电脑把它们写下来,实在是不胜其烦的事情。正因为如此,在我的案头、chuáng头依然放着许 多小纸片,它们在我的jīng神生活中继续发挥着电脑永远无法代替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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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私人写作(1)

  周国平

  一

  一八六二年秋天的一个夜晚,托尔斯泰几乎通宵失眠,心里只想着一件事:明天他就要向索 菲亚求婚了。他非常爱这个比他小十六岁、年方十八的姑娘,觉得即将来临的幸福简直难以 置信,因此兴奋得睡不着觉了。

  求婚很顺利。可是,就在求婚被接受的当天,他想到的是:"我不能为自己一个人写日记了 。我觉得,我相信,不久我就不再会有属于一个人的秘密,而是属于两个人的,她将看我写 的一切。"

  当他在日记里写下这段话时,他显然不是为有人将分享他的秘密而感到甜蜜,而是为他不再 能独享仅仅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而感到深深的不安。这种不安在九个月后完全得到了证实, 清晰成了一种qiáng烈的痛苦和悔恨:"我自己喜欢并且了解的我,那个有时整个地显身、叫我 高兴也叫我害怕的我,如今在哪里?我成了一个渺小的微不足道的人。自从我娶了我所爱的 女人以来,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这个簿子里写的几乎全是谎言--虚伪。一想到她此刻就在 我身后看我写东西,就减少了、破坏了我的真实性。"

  托尔斯泰并非不愿对他所爱的人讲真话。但是,面对他人的真实是一回事,面对自己的真实 是另一回事,前者不能代替后者。作为一个珍惜内心生活的人,他从小就养成了写日记的习 惯。如果我们不把记事本、备忘录之类和日记混为一谈的话,就应该承认,日记是最纯粹的 私人写作,是个人jīng神生活的隐秘领域。在日记中,一个人只面对自己的灵魂,只和自己的 上帝说话。这的确是一个神圣的约会,是决不容许有他人在场的。如果写日记时知道所写的 内容将被另一个人看到,那么,这个读者的无形在场便不可避免地会改变写作者的心态,使 他有意无意地用这个读者的眼光来审视自己写下的东西。结果,日记不再成其为日记,与上 帝的密谈蜕变为向他人的倾诉和表白,社会关系无耻地占领了个人的最后一个jīng神密室。当 一个人在任何时间内,包括在写日记时,面对的始终是他人,不复能够面对自己的灵魂时, 不管他在家庭、社会和一切人际关系中是一个多么诚实的人,他仍然失去了最根本的真实, 即面对自己的真实。

  因此,无法只为自己写日记,这一境况成了托尔斯泰婚后生活中的一个持久的病痛。三十四 年后,他还在日记中无比沉痛地写道:"我过去不为别人写日记时有过的那种宗教感情,现 在都没有了。一想到有人看过我的日记而且今后还会有人看,那种感情就被破坏了。而那种 感情是宝贵的,在生活中帮助过我。"这里的"宗教感情"是指一种仅仅属于每个人自己的 jīng神生活,因为正像他在生命最后一年给索菲亚的一封信上所说的:"每个人的jīng神生活是 这个人与上帝之间的秘密,别人不该对它有任何要求。"在世间一切秘密中,惟此种秘密最 为神圣,别种秘密的被揭露往往提供事情的真相,而此种秘密的受侵犯却会扼杀灵魂的真实 。

  可是,托尔斯泰仍然坚持写日记,直到生命的最后日子,而且在我看来,他在日记中仍然是 非常真实的,比我所读到过的任何作家日记都真实。他把他不能真实地写日记的苦恼毫不隐 讳地诉诸笔端,也正证明了他的真实。真实是他的灵魂的本色,没有任何力量能使他放弃, 他自己也不能。

  二

  似乎也是出于对真实的热爱,萨特却反对一切秘密。他非常自豪他面对任何人都没有秘密, 包括托尔斯泰所异常珍视的个人灵魂的秘密。他的口号是用透明性取代秘密。在他看来,写 作的使命便是破除秘密,每个作家都完整地谈论自己,如此缔造一个一切人对一切人都没有 秘密的完全透明的理想社会。

  我不怀疑萨特对透明性的追求是真诚的,并且出于一种高尚的动机。但是,它显然是乌托邦 。如果不是,就更可怕,因为其惟一可能的实现方式是奥威尔的《一九八四》和中国的文化 大革命,即一种禁止个人秘密的恐怖的透明性。不过,这是题外话。对于我们来说,重要的 是:写作的真实存在于透明性之中吗?

  当然,写作总是要对人有所谈论。在此意义上,萨特否认有为自己写作这种事。他断言:" 一旦你开始写作,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已经介入了。"可是,问题在于,在"介入"之前 ,作家所要谈论的问题已经存在了,它并不是在作家开口向人谈论的时候才突然冒出来的。 一个真正的作家必有一个或者至多几个真正属于他的问题,这些问题往往伴随他的一生,它 们的酝酿和形成恰好是他的灵魂的秘密。他的作品并非要破除这个秘密,而只是从这个秘密 中生长出来的看得见的作物罢了。就写作是一个jīng神事件,作品是一种jīng神产品而言,有没 有真正属于自己灵魂的问题和秘密便是写作的真实的一个基本前提。这样的问题和秘密会引 导写作者探索存在的未经勘察的领域,发现一个别人尚未发现的仅仅属于他的世界,他作为 一个作家的存在理由和价值就在于此。没有这样的问题和秘密的人诚然也可以写点什么,甚 至写很多的东西,然而,在最好的情况下,他们只是在传授知识,发表意见,报告新闻,编 讲故事,因而不过是教师、演说家、记者、故事能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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