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平自选集_周国平【完结】(35)

2019-03-10  作者|标签:周国平

  所以,在移居巴黎之后,昆德拉的作品仍然源源不断地问世,我对此丝毫不感到奇怪。

  二

  在《小说的艺术》中,昆德拉称小说家为"存在的勘探者",而把小说的使命确定为"通过 想像出的人物对存在进行深思","揭示存在的不为人知的方面"。

  昆德拉所说的"存在",直接引自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尽管这部巨著整个儿是在谈 论"存在",却始终不曾给"存在"下过一个定义。海德格尔承认:"'存在'这个概念是 不可定义的。"我们只能约略推断,它是一个关涉人和世界的本质的范畴。正因为如此,存 在是一个永恒的谜。

  按照尼采的说法,哲学家和诗人都是"猜谜者",致力于探究存在之谜。那么,小说的特点 何在?在昆德拉看来,小说的使命与哲学、诗并无二致,只是小说拥有更丰富的手段,它具 有"非凡的合并能力",能把哲学和诗包容在自身中,而哲学和诗却无能包容小说。

  在勘探存在方面,哲学和诗的确各有自己的尴尬。哲学的手段是概念和逻辑,但逻辑的绳索 不能套住活的存在。诗的手段是感觉和意象,但意象的碎片难以映显完整的存在。很久以来 ,哲学和诗试图通过联姻走出困境,结果好像并不理想,我们读到了许多美文和玄诗,也就 是说,许多化装为哲学的诗和化装为诗的哲学。我不认为小说是惟一的乃至最后的出路,然 而,设计出一些基本情境或情境之组合,用它们来包容、连接、贯通哲学的体悟和诗的感觉 ,也许是值得一试的途径。

  昆德拉把他小说里的人物称作"实验性的自我",其实质是对存在的某个方面的疑问。例如 ,在《不能承受的存在之轻》中,托马斯大夫是对存在之轻的疑问,特丽莎是对灵与肉的疑 问。事实上,它们都是作者自己的疑问,推而广之,也是每一个自我对于存在所可能具有的 一些根本性困惑,昆德拉为之设计了相应的人物和情境,而小说的展开便是对这些疑问的深 入追究。

  关于"存在之轻"的译法和含义,批评界至今众说纷纭。其实,只要考虑到昆德拉使用的" 存在"一词的海德格尔来源,许多无谓的争论即可避免。"存在之轻"就是人生缺乏实质, 人生的实质太轻飘,所以使人不能承受。在《小说的艺术》中,昆德拉自己有一个说明:" 如果上帝已经走了,人不再是主人,谁是主人呢?地球没有任何主人,在空无中前进。这就 是存在的不可承受之轻。"可见其涵义与"上帝死了"命题一脉相承,即指人生根本价值的 失落。对于托马斯来说,人生实质的空无尤其表现在人生受偶然性支配,使得一切真正的选 择成为不可能,而他所爱上的特丽莎便是绝对偶然性的化身。另一方面,特丽莎之受灵与肉 问题的困扰,又是和托马斯既爱她又同众多女人发生性关系这一情形分不开的。两个主人公 各自代表对存在的一个基本困惑,同时又构成诱发对方困惑的一个基本情境。在这样一种颇 为巧妙的结构中,昆德拉把人物的性格和存在的思考同步推向了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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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探究存在之谜(2)

  周国平

  我终归相信,探究存在之谜还是可以用多种方式的,不必是小说;用小说探究存在之谜还是 可以有多种写法的,不必如昆德拉。但是,我同时也相信昆德拉的话:"没有发现过去始终 未知的一部分存在的小说是不道德的。"不但小说,而且一切jīng神创作,惟有对人生基本境 况作出了新的揭示,才称得上伟大。

  三

  昆德拉之所以要重提小说的使命问题,是因为他看到了现代人的深刻的jīng神危机,这个危机 可以用海德格尔的一句名言来概括,就是"存在的被遗忘"。

  存在是如何被遗忘的?昆德拉说:"人处在一个真正的缩减的旋涡中,胡塞尔所讲的'生活 世界'在旋涡中宿命般地黯淡,存在坠入遗忘。"

  缩减仿佛是一种宿命。我们刚刚告别生活一切领域缩减为政治的时代,一个新的缩减旋涡又 更加有力地罩住了我们。在这个旋涡中,爱情缩减为性,友谊缩减为jiāo际和公共关系,读书 和思考缩减为看电视,大自然缩减为豪华宾馆里的室内风景,对土地的依恋缩减为旅游业, 真正的jīng神冒险缩减为假冒险的游乐设施。要之,一切jīng神价值都缩减成了实用价值,永恒 的怀念和追求缩减成了当下的官能享受。当我看到孩子们不再玩沙和泥土,而是玩电子游戏 机,不再知道白雪公主,而是津津乐道卡通片里的机器人的时候,我心中明白一个真正可怕 的过程正在地球上悄悄进行。我也懂得了昆德拉说这话的沉痛:"明天当自然从地球上消失 的时候,谁会发现呢?……末日并不是世界末日的爆炸,也许没有什么比末日更为平静的了 。"我知道他绝非危言耸听,因为和自然一起消失的还有我们的灵魂,我们的整个心灵生活 。上帝之死不足以造成末日,真正的世界末日是在人不图自救、不复寻求生命意义的那一天 到来的。

  可悲的是,包括小说在内的现代文化也卷入了这个缩减的旋涡,甚至为之推波助澜。文化缩 减成了大众传播媒介,人们不复孕育和创造,只求在公众面前频繁亮相。小说家不甘心于默 默无闻地在存在的某个未知领域里勘探,而是把眼睛盯着市场,揣摩和迎合大众心理,用广 告手段提高知名度,热衷于挤进影星、歌星、体育明星的行列,和他们一起成为电视和小报 上的新闻人物。如同昆德拉所说,小说不再是作品,而成了一种动作,一个没有未来的当下 事件。他建议比自己的作品聪明的小说家改行,事实上他们已经改行了--他们如今是电视 制片人,文化经纪人,大腕,款爷。

  正是面对他称之为"媚俗"的时代jīng神,昆德拉举起了他的堂?吉诃德之剑,要用小说来对 抗世界性的平庸化cháo流,唤回对被遗忘的存在的记忆。

  四

  然而,当昆德拉谴责媚俗时,他主要还不是指那种制造大众文化消费品的通俗畅销作家,而 是指诸如阿波利奈尔、兰波、马雅可夫斯基、未来派、前卫派这样的响当当的现代派。这里 我不想去探讨他对某个具体作家或流派的评价是否公正,只想对他抨击"那些形式上追求现 代主义的作品的媚俗jīng神"表示一种快意的共鸣。当然,艺术形式上的严肃的试验是永远值 得赞赏的,但是,看到一些艺术家怀着惟恐自己不现代的焦虑和力争最现代超现代的激情, 不断好新骛奇,渴望制造轰动效应,我不由得断定,支配着他们的仍是大众传播媒介的那种 哗众取宠jīng神。

  现代主义原是作为对现代文明的反叛崛起的,它的生命在于真诚,即对虚妄信仰的厌恶和对 信仰失落的悲痛。曾几何时,现代主义也成了一种时髦,做现代派不再意味着超越于时代之 上,而是意味着站在时代前列,领受的不是冷落,而是喝彩。于是,现代世界的无信仰状态 不再使人感到悲凉,反倒被标榜为一种新的价值大放其光芒,而现代主义也就蜕变成了掩盖 现代文明之空虚的花哨饰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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