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平自选集_周国平【完结】(144)

2019-03-10  作者|标签:周国平

  常识的二重性:当常识单独行动时,往往包含正确的本能;一旦它们聚集为一种团体的力量 ,就会变成传统的偏见。

  煊赫的名声是有威慑力的,甚至对才华横溢如海涅者也是如此。一旦走近名人身旁,他所必 有的普通人的外观就会使人松一口气。同时,如果这位名人确是伟人,晋见者将会发现,乍 见面就同他谈论伟大的事物该显得多么不自量力。于是海涅谈起了李子的味道。歌德含笑不 语,因为他明察海涅此举乃出于放松和紧张双重原因,这个老滑头!

  做名人要有两种禀赋。一是自信,在任何场合都觉得自己是一个人物,是当然的焦点和中心 。二是表演的欲望和能力,渴望并且善于制造自己出场的效果。我恰好最缺少这两种禀赋, 所以我不宜做名人。

  大自然的星空,群星灿烂。那最早闪现的,未必是最亮的星宿。有的星宿孤独地燃烧着,熄 灭了,很久很久以后,它的光才到达我们的眼睛。

  文化和历史的星空何尝不是如此?

  人在社会上生活,不免要担任各种角色。但是,倘若角色意识过于qiáng烈,我敢断言一定出了 问题。一个人把他所担任的角色看得比他的本来面目更重要,无论如何bào露了一种内在的空 虚。我不喜欢和一切角色意识太qiáng烈的人打jiāo道,例如名人意识qiáng烈的名流,权威意识qiáng烈 的学者,长官意识qiáng烈的上司等等,那会使我感到太累。我不相信他们自己不累,因为这类 人往往也摆脱不掉别的角色感,在儿女面前会端起父亲的架子,在自己的上司面前要表现下 属的谦恭,就像永不卸妆的演员一样。人之扮演一定的社会角色也许是迫不得已的事,依我 的性情,能卸妆时且卸妆,要尽可能自然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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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 教 育

  周国平

  在任何一种教育体制下,都存在着学生资质差异的问题。合理的教育体制应该向不 同资质的学生都提供相应的机会。

  所谓"天才教育"的结果多半不是把一个普通资质的人培养成了天才,而是把他扭曲成了一 个高不成、低不就的畸形儿。

  教育不可能制造天才,却可能扼杀天才。因此,天才对教育惟一可说的话是第欧根尼的那句 名言:"不要挡住我的阳光。"

  一切教育都可以归结为自我教育。学历和课堂知识均是暂时的,自我教育的能力却是一笔终 身财富。经验证明,一个人最终是否成材,往往不取决于学历的长短和课堂知识的多少,而 取决于是否善于自我教育。

  在一定的意义上,人是教育的产物,因为所受教育的不同,人生的面貌也会不同。当然,这 里说的教育是广义的,不限于学校教育。衡量一种教育的优劣,不但要用社会的尺度,看它 能否为社会培养有用的人材,更要用人生的尺度,看它是拓展了还是缩减了受教育者的人生 可能性。

  做父母做得怎样,最能表明一个人的人格、素质和教养。

  被自己的孩子视为亲密的朋友,这是为人父母者所能获得的最大的成功。不过,为人父母者 所能遭到的最大的失败却并非被自己的孩子视为对手和敌人,而是被视为上司或者奴仆。

  我对孩子的期望--

  第一个愿望:平安。如果想到包围着她的环境中充满不测,这个愿望几乎算得上奢侈了。

  第二个愿望:身心健康地成长。

  至于她将来做什么,有无成就,我不想操心也不必操心,一切顺其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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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西方文化

  周国平

  一切关于东西方文化之优劣的谈论都是非文化、伪文化性质的。民族文化与其说 是一个文化概念,不如说是一个政治概念。在我眼里,只存在一个统一的世界文化宝库,凡 是进入这个宝库的文化财富在本质上是没有国籍的。无论东方还是西方,文化中最有价值的 东西必定是共通的,是属于全人类的。那些仅仅属于东方或者仅仅属于西方的东西,哪怕是 好东西,至多也只有次要的价值。

  东方和西方的关系问题也是一个说不完的老话题了。我的直觉是,在这个问题上的一切极端 之论都是可疑的。需要的是一种平常心,一种不假思索就喜欢和接纳一切好东西的健康本能 。在此前提下,才能用一种开阔的人类眼光来看待东西方文化之异同。我在这里发现了一个 常识与智慧、矫情与狭隘心理相结合的具体例证。

  人类基本的真理始终是相同的,变化的只是对它们的表达以及那些次要的真理。

  我确信人性和人生基本境况是不变的,人类不分古今东西都面临着某些永恒的根本问题,对 这些问题的思考构成了一切jīng神文化的核心。当然,对于每个人来说,如何融汇贯通却是要 他独立完成的事情,并且必定显出文化背景和价值取向的差别。

  常常听人叹息:"中国为什么出不了大思想家?什么时候我们才有自己的世界级大思想家?" 我答道:难道这很重要吗?凡是大思想家,例如康德、海德格尔等等,既然是世界级的,就 是属于全世界的,也是属于你的。思想无国别。按照国别选择思想家的人,真正看重的不是 思想,而是民族的虚荣。

  作为英国人,毛姆生下来便是基督徒,而基督徒是把天主教视为异教的。有一天,他忽然想 到,他完全可能生在德国南方,成为一个天主教徒,那样他就要因为并非自己的过错而作为 异教徒受惩罚了。这未免太荒谬。这样一想,他从此不信教了。

  我认为,在这个最简单的思路中,包含了国际主义的最深刻的理由。

  中国要真正成为有世界影响的文化大国,就必须改变文化的实用品格。

  一切伟大的jīng神创造的前提是把jīng神价值本身看得至高无上。一个民族拥有一批以纯粹jīng神 创造为乐的人,并且以拥有这样一批人为荣,在这样的民族中最有希望产生出世界级的文化 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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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化现象

  周国平

  这是我多年前写下的一则感想--

  留在国内的人开始鼓chuī纯学术了,似乎一切都可以被剥夺,惟有学术剥夺不了,于是学术就 变得纯而又纯了。据说跑到国外的人已经在鼓chuī流亡文化,似乎一切都带不走,惟独带走了 文化,于是文化便和他们一起踏上了流亡之途。守着学术坚持,或者担着文化流làng,大约都 能使人体会到一种使命感。可惜的是,我的学术永远纯不了,你的文化永远有个家,谁本来 有什么就仍旧有什么。卧薪尝胆的纯学术和义愤填膺的流亡文化好像都很有悲剧色彩,但我 担心有一天我们将不得不观看两者吵架的闹剧。

  在这片古老土地上进行的大规模政治实验的失败,迫使中国回到了一种比较自然的社会过程 。二十年前的思想解放运动的含义已经逐渐分明,它真正解放的是人的本能以及由本能所驱 动的市场,而思想自身却丧失了特权。不过,我对这一变化持积极的评价。当思想拥有特权 之时,其命运不外乎为王或为寇,而现在,它至少有了在市场上卖和买的自由,以及--只 要自己愿意--不卖和不买并且远离市场的自由。市场对于思想是冷漠的,因冷漠而是宽容 的,与那个对思想狂热而严酷的时代相比,我对眼下的状态要满意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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