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_[日]太宰治【完结】(25)

2019-03-10  作者|标签:[日]太宰治

  不论哪个时代,像我这样所谓生活能力薄弱而又有缺陷的草,谈不上什么思想不思想,也许只有自我消灭的命运。但是,我也有些话要说,我感到有件事情使我很难生存下去。

  人啊,都是一样的。

  这难道就是思想吗?我认为,发明这种不可思议的语言的人既不是宗教家,也不是哲学家和艺术家,这是打民众的酒场涌现出来的语言。就像蛆虫不住蠕动,并非由谁先说出来,而是不知不觉涌现出来的,覆盖了全世界,将世界变得冷漠起来。

  这种奇怪的语言和民主以及马克思主义毫无关系。这肯定是酒场上丑男向美男子投掷过去的话语。那只是一种焦躁,嫉妒,根本算不上什么思想。

  然而。这酒场上吃醋的叫骂,却装出一种奇怪的思想的面孔,在民众之中悠悠而行。这种语言虽然同民主和马克思主义毫无gān系,但总是同那种政治思想和经济思想搅在一起,做出奇妙而卑劣的安排。即使是靡菲斯特(1),也会犯起踌躇,不至于将这种胡言乱语偷换为思想,闷着良心表演一番吧?

  人啊,都是一样的。

  多么卑屈的语言!捉弄别人同时也捉弄自己。这种没有一点自尊的语言,只能使人放弃一切努力。马克思主义主张劳动者的地位优先,他们不主张人都是一样的。民主qiáng调个人的尊严。不过,只有混蛋才说什么:“嘿嘿,不论如何装腔作势,还不都是一样的人吗?”

  为什么要说一样呢?不能说优先吗?这是奴隶根性的复仇。

  然而,这句话实际上是猥亵的,可怕的,它使人相互提防,一切思想受到qiángjian,努力换来嘲笑,幸福被否定,美貌被糟蹋,光荣被剥除。我认为,所谓“世纪的不安”正是来源于这句不可思议的话。

  我虽然认为这是一句可厌的话,但依旧受到这句话的胁迫而感到震颤不已,不论做什么都觉得难为情。一种无尽的不安情绪时时使我无立足之地,只好gān脆依靠酒和毒药,借助麻醉求得一时的慰藉。就这样,一切都变得不可收拾了。

  太软弱了吗?一棵有着重大缺陷的小草吗?尽管我摆出这些不值一提的理由,那些混蛋还会嘲笑我吧?——“你本来就游手好闲,懒惰,好色,一味贪图享受的花花公子。”以前听到他们这样的指责,我只是不好意思、稀里糊涂地点头称是,但是,如今临死之前,我想留下一句话来表示抗议。

  姐姐:

  相信我吧。

  我虽然耽于玩乐,但一点儿也不愉快。这也许就是快乐的阳痿吧?我只不过是想摆脱贵族这一yīn影,狂放不羁地尽情逸乐一番罢了。

  姐姐:

  我们果真犯了罪吗?出身贵族难道是我们的罪过吗?仅仅因为生在这样的家庭,我们难道就理应永远像犹太人的亲属一般,怀着负罪的心情,惶恐不安地生活下去吗?

  我本该及早死去。只是为着一件,就是妈妈的情爱。一想起这个,我就不能死。人有自由生存的权利,同时也有随时死去的权利。但是我认为,在“母亲”活着期间,这种死的权利必须保留。不然,也会害死“母亲”的。

  而今,即便我死了,也不再有人因此而悲伤地损害了身体。不,姐姐,我知道,失去了我,你们将会悲伤到何种程度。不,舍弃这种虚饰的感伤吧。你们一旦知道我死了,肯定会伤心流泪,但你们只要想想我活着的痛苦,想到我从这种痛苦生涯中完全解放出来的喜悦,你们的悲伤就会逐渐消失的。

  谴责我的自杀,说我应该苟活下去,但又不给我任何帮助,只是在口头上扬扬自得地批判我,这一定是那些可以平心静气规劝陛下开设水果店的大人物。

  姐姐:

  我还是死了好。我没有所谓的生存的能力。没有借助钱财与人相争的力量。我连向人敲诈勒索的本事都没有。我和上原先生一同玩乐,我总是自己负担应付的一份儿。上原先生说我有着贵族的孤傲和清高,他对此很是反感;然而,我不能不支付自己花销的这一份儿,不能利用他凭借劳动赚来的金钱,一味吃吃喝喝,玩弄女人。我不敢这样做。简单地说,是出于对上原先生工作的尊重。不过,这也是扯淡,老实说,我也搞不清楚。只是觉得让别人请客,这是很可怕的事。尤其是人家凭本领赚来的钱财,纵然吃了也很不自在,痛苦得无法忍受。

  于是,我只好将自家的钱财拿出来,这使得妈妈和你感到伤心,我自己一点也不快乐。我打算从事出版事业,也完全是为了装饰门面,实际上一点儿心思也没有。即便认真做下去,一个连受人之请都不好意思的人,根本谈不上赚钱,对于这一点,我虽然愚蠢,也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姐姐:

  我们变得一无所有了。活着的时候,老是想款待别人,而今到了必须依靠别人的款待才能生活的地步了。

  姐姐:

  还有,我为何非要活下去不可呢?我已经不行了,我想死。我有安乐而死的药物,当兵时弄到手的。

  姐姐美丽(我为有个美丽的母亲和美丽的姐姐而感到自豪)而又贤惠。姐姐的事不用我担心,我没有担心的资格。就像小偷记挂着被害人,只能令人感到脸红一样。我相信,姐姐一定会结婚,生子,依靠丈夫生活下去的。

  姐姐:

  我有一个秘密。

  我久久隐藏着这一秘密。即使在战地,也会想起她来。我梦见她,醒来之后,不知哭过多少次。

  她的名字我谁也没有告诉过,即使嘴烂了也不会说出来。如今,我快死了,临死之前,我至少要对姐姐讲个明白。然而,我还是担惊受怕,不敢说出她的姓名。

  假如我绝对保守这一秘密,不跟这个世界上任何人说清楚,深藏于心底而死去,那么,我的身体在火葬时就会打深处泛起一股烧不掉的腥气,那样会使我不得安宁,所以我要转弯抹角对姐姐说一说,就像虚构的一般。虽说是虚构,姐姐肯定能一下子猜出她是谁来。与其说是虚构,不如说是使用字母遮遮掩掩一番罢了。

  姐姐不认识她吗?

  姐姐应该知道她吧?不过,你也许未曾见过她。她比姐姐稍微大一些,单眼皮,眉梢上挑,头发没有烫,总是向后梳个鬏儿,或者叫做垂髻吧。这种朴素的发型,而且配着一身粗俗的衣裳。但看起来并不寒酸,而显得颇为利落,清净。她是战后连续发表新派画作而一举成名的某位中年油画家的夫人。那位油画家言行十分粗bào,但夫人却装得心平气和,温柔体贴,终日微笑着过日子。

  “那么,我告辞了。”我站起来说。

  她也站起来,毫无戒备地走到我身边,仰头看着我的脸。“为什么?”

  她用普通的声音问道,似乎感到有些奇怪,微微歪着头,一直盯着我的眼睛。她的目光里没有邪恶和虚饰。我同她四目对视,惶惑着移开视线,唯有这时候丝毫没有羞怯之感,两人的面孔相隔一尺,约有六十秒,心情无比畅快。我望着她的眼眸,然后微笑着说:

  “可是……”

  “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呀。”

  她依然一本正经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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