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未都说收藏·家具篇_马未都【完结】(70)

2019-03-10  作者|标签:马未都

  宋代是一个收敛型的社会,对文化有一种聚集的想法,收藏热就形成了。尤其有了宋徽宗这样一个皇帝。这个皇帝政治上碌碌无为,艺术上却非常有造诣。他创造了一种非常漂亮的书体,叫做“瘦金体”。创造一种书体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尤其到了宋朝。我们知道,所有法书作品在宋代以前就定型了,无论你怎么写,都很难超越这些字体。宋徽宗作为一个皇帝,酷爱艺术,他所创造的瘦金体,我们今天去博物馆就可以看到。

  宋代的统治者,标榜自己以文治天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他为什么要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呢?是因为他觉得这个社会不能靠武力解决问题。宋朝的版图比较小,尤其到了南宋,版图变得非常小,大概不足我们现在国土的五分之一,就是江南这几个省。但是请大家注意,宋代的享国时间却是历史上最长的。

  我们从史学的角度去考察,时间最长的朝代我们一般都说是汉朝,但是汉朝中间有王莽割断了14年。宋代没有被割断,尽管迁都了,但南宋延续了北宋,时间没有割断,长达319年。而大唐只有289年,明朝只有276年,清朝只有267年。如果我们承认汉代被王莽割断这个史实的话,那么西汉只有214年,东汉只有195年。300年,对中国所有的朝代都是大限。

  只有宋代,这样一个看似软弱的朝代,以一个非常丰富而柔弱的文化,撑住了这个300年的大限。这就是我们要对它的文化重新审视的一个原因。典型的说法就是以柔克刚。它对我们后世有着巨大的影响,对我们的行为准则有着巨大的影响。

  宋徽宗很喜欢画画,他画了很多花鸟画。当然从鉴定的角度上讲,有的专家认为有的画是代笔,但是有相当一部分画确实是他本人所为。比如,在2002年,嘉德拍卖会上拍了一幅宋徽宗的《写生珍禽图》,画的是花鸟,表明宋代人的一种追求,表明皇上心里的一个乐趣。画画得非常细致,都是花鸟。这幅画当时拍了2300万人民币,加上佣金是2530万。这幅画在国外流落了多年,终于回到祖国进行拍卖。但不幸的是,又被外国人买走了,在我们家门口晃了我们一下,没有真正回到祖国的怀抱,和我们照了一面,又被别人抱走了。

  这幅画是2002年世界上最贵的一幅中国画了。在拍卖之前,有一个老者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跟我说:“马先生,我非常喜欢那幅画,那是我终生梦寐以求的一幅画,这次我想倾我全部的力量把它买回来,你看行吗?”我说:“当然行,买回来当然是个好事了。”

  我们当时都不知道它能拍到多高,保守的估计,1000万是个大限。结果在拍场上,他一直在观看,在叫价到1300万的时候,他伸了一下手,然后很快就被人盖过去了,他没有能力把这幅画收回祖国来。拍完以后他跟我说:“虽没买到,但我很高兴,我终于拥有了它一秒钟。”因为他在1300万的时候一举手,那个瞬间是属于他的。如果没有任何人出钱了,这幅画就归他所有了。但不幸的是还有别人在出价,我能感受到他内心短暂的喜悦和深深的无奈。

  这就是宋徽宗所创造的一种文化,他自己不能想象。他是一个受尽屈rǔ的皇帝,中国皇帝像他那样受尽屈rǔ的,就他一人。但是他留下了如此辉煌的艺术品,是我们中国人自己向往并引以为自豪的文化。

  【第二次收藏热:晚明】

  再看晚明,一个文化非常繁荣的时期。史书上记载说嘉靖、万历时期由于皇帝不上朝,政治黑暗,民不聊生。其实社会还有另外一面,就是当时的经济富足,我们可以用实物来证实。比如我们知道的话本小说,嘉靖时期是《水浒传》、《三国演义》的发行;到了万历时期,《西游记》、《金瓶梅》这些作品都在发行;像“三言”、“二拍”,大量话本小说对中国人的生活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还有崇祯朝的《天工开物》。西方人对中国忽视《天工开物》还表示不解,说皇帝是不是没看过这样的书啊?这样重要的科学著作,为什么没有在中国引起资本主义革命呢?英国有一个科技史学家李约瑟,他有一道著名的“李约瑟难题”。他问:资本主义革命,就是工业化的革命,为什么没在发达的中国产生?原因中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我们当时不注重无形资产,不注重知识产权。晚明时期,大量知识分子、上层社会追求生活的奢靡,商品跟着就出现了。

  比如我们知道时大彬的紫砂、江千里的螺钿、huáng应光的版刻、方于鲁的制墨、陆子冈的治玉、张鸣岐的手炉,等等。这些手工业品都是署个人名款,充斥整个市场。今天统计,署着“张鸣岐”款的手炉,大概有4万件存世。一个人不可能制造出这么多的手炉!只能说明他的人名已经变成一个品牌。

  资本主义萌芽时期出现了一个特征,就是品牌意识。我们熟悉的品牌都是个人名。

  我们今天知道的西方的著名品牌基本上都是人名。比如服装有范思哲、阿玛尼,汽车有丰田、福特、奔驰,还有波音飞机,路易·威登的包,这些都是人名,跟我们资本主义萌芽时期的品牌意识一模一样。但不幸的是,这个品牌进入清朝后,叫做“大清康熙年制”、“大清乾隆年制”。到解放以后,叫做“Made in China”,中国制造,不再注重品牌。

  我们刚解放的时候,由于要向西方各国出口,没有商标是不能出口的,所以我们被迫出了一些品牌。

  叫什么“天坛”、“东风”、“解放”、“红旗”、“蓝天”、“白云”,都找不着调的事儿写在上头,当成一个品牌。问题是蓝天、白云都不为此事负责,梅赛德斯·奔驰却能为此事负责。这就是对品牌意识的淡漠,对无形资产的淡漠的一个史实。

  同光中兴时期,资本主义第二次萌芽,中国人的品牌意识又出现了。接受第一次被扼杀的教训,这次的品牌叫什么呢?叫外号。比如我们都知道的狗不理包子、王麻子剪刀、葡萄常、泥人张、烤肉宛,姓名都说一半儿。所以,中国的品牌在资本主义的第二次萌芽时期,出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品牌都是半拉人名,羞羞答答。

  第三次用人名作为品牌的第一个人是李宁。他拿完世界冠军退役以后,创造了一个品牌,叫做“李宁”牌。我有一次去王府井利生体育用品商店,不幸看到这一幕:那时候李宁的牌子刚上市,很多人不适应。售货员给一个人介绍,说这是新牌子,叫李宁牌。那个人愣着,看了半天,说:“我身上怎么能绣一个他的名字啊?”他是这个概念:我的身上不能有别人的名字。但是他不知道,他穿的皮尔·卡丹的西服,也是别人的名字。

  这就是那道李约瑟难题,为什么资本主义未在中国诞生的一个基础原因:中国人不大注重无形的东西,不注重个人创造。而资本主义的一个特征就是注重个人创造,要把个人无形的东西变成有形的资产,这才能使资本主义迅速发展起来。

  【第三次收藏热:康乾盛世】

  中国第三次收藏热是康乾盛世,这是中国历史上时间最长的一段盛世,长达一百年。可以说,整个18世纪,从1700年到1800年,都是中国历史上最好的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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