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集_龙应台【完结】(22)

2019-03-10  作者|标签:龙应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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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龙应台是个女的消息就上了花边新闻,也开始了我这今人同情的遭遇。

  《龙应台评小说》出版了,记者来电话;是个娇滴滴的女声:“龙小姐,这本书非常的知性,可是才一个月就印了四版;能不能说说您对这本书的期许?”“这书只是一个粗砖,我抛出去希望引出文学批评的风气来,使严格公平的批评——”“您觉得一个女人写这样的东西合适吗?”“呃———”

  “我的意思是说,”她紧接下去,“这样硬的东西平常都由男性来写,您写来觉不觉得奇怪?有没有压力?”“呃——压力很大,因为有些作家不能忍受负面的批评——”“对,您先生能不能忍受您的作品风格?”“呃——我不知道我的先生和我的作品有什么关联——容忍与开放是一个评者必备的态度,他不能以一己的道德意识加诸作品;他不能感情用事——”“对对对,我很同意;你们夫妻感情如何?”“感情用事就不能直言针砭,我们需要的是说实话的勇气———”“您觉得异国婚姻需要特别的勇气吗?”就是这样!被发觉是“女的”之后,与人的沟通变得比较困难一点。常常这么yīn差阳错的,牛头马嘴对不上。但这还算小事,比较令我伤心的倒是,被发觉是个女人之后,我不再能沾沾得意以为自己的文章好。有一天,一位作家(你瞧,我说“作家”,当然指男的,不必加个“男”字)yīn恻恻地对我说:“你现在名气大噪,知道为什么吗?”我理直气壮地回答:“当然因为我文章好——我思考缜密、条理清晰、头脑清——”“得了!”他打断我,yīn恻恻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得了!文章好!哼。只因为你是女的!女的!”我顿时觉得心灵受伤,很难过,挣扎着反问他:“拿出证据来!”他斜眼睨着我,从头看到脚,yīn恻恻地一笑:“怎么,你不是女的?”低下头来看看自己,六个月大的肚围,已经看不到脚指头了。我叹口气:“是的!我是个女的!”我很遗憾。

  原载一九八五年九月十九日《中国时报?人间》

  jīng神崩溃的老鼠

  李国栋chuáng上堆着书,每天晚上睡在榻榻米上。读书读到清晨一两点,读到两眼充血,像针扎一样痛苦,才把书放开。蜷曲到榻榻米上,用条绳子把左腿跟一只桌脚绑在一起,熄了灯睡觉。

  “这样一来,我一翻身,扯不动腿,就会醒过来;醒过来就马上爬起来继续看书——今年是第三年了,再考不上,就要当兵去了!”联考前,李国栋很平静地这样解释他的生活方式。他削瘦的脸颊浮着一层暗暗的青气,眼白里一条一条细细的血丝。讲话的时候,眼神涣散,不知道他在看哪里。

  “为什么不换个读书方法?这种煎熬式不是效果很差吗?”他摇摇头:

  “我不知道有什么别的方式。”“为什么不先当了兵再回来考?让心理休息一下?”他摇摇头:“非考上不可。”“为什么不找其他出路?不要上大学,读职校或学技术?”他开始咬指甲,每一片指甲都嚼得烂烂毛毛的:“不行,我非读大学不可。”※※※

  李国栋后来仍旧落了榜,但是也没去当兵。他在jīng神病院里住了两个星期之后,有个晚上,偷偷吞了五个大铁钉,从七楼的阳台上跳下来,刚好摔在垃圾车旁边。

  ※※※

  麦尔教授对老鼠很有兴趣,曾经作过这样的实验:把老鼠聚集在一个平台上,让它们一个个往下面两个门跳;跳向左门,它会碰得鼻青脸肿,跳向右门,门却会打开,门后是甜美的rǔ酪。小老鼠当然不笨,训练几次之后,就快快乐乐地老往右门跳去,不再摔得一鼻子灰。

  可是,就在小老鼠的选择方式固定了的时候,麦尔就把rǔ酪从右门移到左门;本来以为可以饱食一顿的老鼠现在又碰得鼻青脸肿,不知道客观情势已经改变了。幸好,摔了几次之后,它又渐渐熟悉了新的情况:原来rǔ酪在左边!

  问题是,这个时候,麦尔又有了新花样;他把门的颜色重新漆过,把rǔ酪一会儿放左,一会儿放右,老鼠在新的习惯形成之后,发觉原来的抉择方式又行不通,它必须不断地适应新情况,不断地修正自己的习惯行为? .

  老鼠变不过来,下一个反应就是“以不变应万变”。麦尔发觉,在应变不过来的时候,老鼠就搞“拧”,开始固执起来,根本就拒绝改变方式。譬如说,如果它已经习惯于跳向左门,你就是把rǔ酪明明白白地放在右门口,让它看见,它仍旧狠狠地往左门去碰肿鼻子,愈碰就愈紧张。如果实验者在这个关口继续qiáng迫它去作跳左或跳右的抉择,老鼠就往往会抽筋、狂奔、东撞西跌或咬伤自己,然后全身颤抖,到昏迷为止。换句话说,这只老鼠已经“jīng神崩溃”。

  麦尔教授于是归纳出导致老鼠“jīng神崩溃”的五个阶段:首先,对某一个难题(左门或右门),老鼠逐渐培养出一种应对的习惯来(选择右门;右门有rǔ酪)。第二个阶段,客观环境改变,老鼠发觉惯有的方式已经不能解决问题,因此感到惊骇。下一阶段,不断地焦虑与挫折、失败之后,它就固执地以旧有的方式面对新的情况,不计后果(就是看见rǔ酪出现在右边,仍旧往左边闯)。第四个阶段,根本放弃努力(rǔ酪也不吃了,gān脆饿死!)。

  最后,如果外力迫使它非解决问题不可,它就又回到它所习惯的旧方式(左门就是左门,非左门不可!)当然又碰得鼻青脸肿,饿得老眼昏花。明明只是换个门径就解决了一切,它却柠执在习惯行为中饱受挫折与失败的煎熬,最后以崩溃结束。

  [取材自S.I.Haayakawa“1nsolubleProbleems,”InventionandDesign,N.Y.1981.]※※※

  在垃圾车边被清洁工人发现了的李国栋是一只弄“拧”了的老鼠,我们的社会环境与教育制度是控制rǔ酪、制造难题的实验家。从前,大学之门是通往rǔ酪的门,所有的人都往那个门跳。“士大夫”观念深深地植根,因为我们发觉成了“士大夫”之后就有甜美的rǔ酪可吃。但是,在大家都习惯于这个方式之后,客观情况却变了,rǔ酪换了门;往“士大夫”那个门撞去,却撞个鼻青脸肿,而且没有rǔ酪。

  可是孩子们继续去撞那一扇门;作父母的继续鼓励孩子们去撞那扇没有rǔ酪的门。

  他们说,“有志者,事竟成”;说“有恒为成功之本”;说“jīng诚所至、金石为开”;说“老天不负苦心人”。门的颜色变了,rǔ酪的位置换了,可是弄“拧”了的人固执地守着旧有的方式,“以不变应万变”。

  于是有一天大清早,清洁工人在垃圾车边发现一团血肉模糊的——是人还是老鼠?他吓了一跳。

  ※※※

  一个人,也只不过是只有可能jīng神崩溃的老鼠。人生的每个阶段里都有看似不可解的难题时时qiáng迫他作抉择:考试失败了,爱人变心了,婚姻破裂了,工作失去了。每一个难题都需要一个解决的办法。究竟rǔ酪在左边还是右边?不管在左在右,当一个人不再能以“新”的方式来应付“新”的情况,当他不计后果的,根本拒绝改变自己的时候,他就是一只弄“拧”了的老鼠;jīng神的解体只是自然的结局;一个国家,又何尝不是个jīng神可能崩溃的老鼠?!国际局势的变化多端就好像rǔ酪的忽而在左、忽而在右。三十年前解决问题的方法不见得能解决二十年后的问题。如何能不受制于旧习惯、旧观念、旧方法,如何不搞“拧”了去老撞一扇没有rǔ酪的门而撞得鼻青脸肿,需要的是弹性与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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