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爱_夏洛蒂·勃朗特【完结】(103)

2019-03-10  作者|标签:夏洛蒂·勃朗特

  “嗯?”他再次停下时我说一—“说下去。”

  他还没有说下去便又瞧了瞧我,似乎悠闲地读着我的面孔,仿佛它的五官和线条是一页书上的人物。他仔细打量后所得出的结论,部份地表露在后来的谈话中。

  “我相信你会接受我提供的职位,”他说,“而且会gān一会儿,尽管不会永久gān下去,就像我不会永久担任英国乡村牧师这狭隘,使人越来越狭隘——平静而神秘的职位。因为你的性格也像我的一样,有一种不安分的东西,尽管本质上有所区别。”

  “请务必解释一下,”他再次停下来时我催促道。

  “一定。你会听到这工作多么可怜——多么琐碎——多么束缚人。我父亲已去世,我自己也就独立了,所以我不会在莫尔顿久待。我很可能在一年之内离开这个地方,但我还在时,我要竭尽全力使它有所改进。两年前我来到时,莫尔顿没有学校,穷人的孩子都被排除在一切渴求上进的希望之外,我为男孩子们建立了一所学校。现在我有意为女孩子开设第二所学校。我已租了一幢楼用于这个目的,附带两间破屋作为女教师的住房。她的工资为三十镑一年,她的房子已安上家具,虽然简陋,但已够用,那是奥利弗小姐做的好事,她是我教区内唯一的一位富人奥利弗先生的独生女,奥利弗先生是山谷中制针厂和铁铸厂的业主。这位女士还为一个从济贫院来的孤儿付教育费和服装费,条件是这位孤儿得协助教师,gān些跟她住所和学校有关的琐碎事务,因为教学工作不允许女教师亲自来过问。你愿意做这样一位教师吗?”

  他的问题问得有些匆忙。他似乎估计这个建议多半会遭到愤怒的,或者至少轻蔑的拒绝。他虽然可以作些猜测,但不完全了解我的思想和感情,无法判断我会怎样看待自己的命运。说实在,这工作很低下——但提供了住所,而我需要一个安全的避难所。这工作沉闷乏味—一但比之富人家庭的女教师,它却是无拘无束的。而替陌生人操劳的恐惧象铁钳一样夹住了我的心。这个工作并不丢脸——不是不值得一一jīng神上也并不低下,我下定了决心。

  “谢谢你的建议,里弗斯先生。我欣然接受这份工作。”

  “可是你理解我的意思吗?”他说。“这是一所乡村学校。你的学生都只是穷苦女孩——茅屋里的孩子——至多是农夫的女儿。编织、缝纫和读、写、算你都得教。你自己的技艺派什么用处呢?你大部份的思想——感情——情趣又有什么用呢?”

  “留着它们等有用时再说。它们可以保存下来。”

  “那你知道你要gān的事了。”

  “我知道。”

  这时他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伤心的笑,而是十分满意并深为感激的笑容。

  “你什么时候开始履行职务?”

  “我明天就到自己的房子去,要是你高兴,下周就开学。”

  “很好,就这样吧。”

  他立起身来,穿过房间,一动不动地站着再次看着我。他摇了摇头。

  “你有什么不赞成呢,里弗斯先生?”我问。

  “你不会在莫尔顿呆得很久,不,不会的:”“为什么?你这么说的理由是什么?”

  “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不是那种预示着要安度一生的表情。”

  “我没有雄心。”

  他听了“雄心”两个字吃了一惊,便重复说:“不,你怎么会想到雄心?谁雄心勃勃呢?我知道自己是这样。但你怎么发现的?”

  “我在说我自己。”

  “嗯,要是你并不雄心勃勃,那你是——”他打住了。

  “是什么呢?”

  “我正要说多情,但也许你会误解这个字,而会不高兴。我的意思是,人类的爱心和同情心在你的身上表现得很qiáng烈。我确信你不会长期满足于在孤寂中度过闲暇,把你的工作时间用于一项完全没有刺激的单调劳动,”他又qiáng调着补充说,“就象我不会满足于住在这里,埋没在沼泽地里,封闭在大山之中—一上帝赐予我的天性与此格格不入,上天所赋予的才能会被断送——会弄得。一无用处。这会儿你听见了我如何自相矛盾了吧。我自己讲道时说要安于自己卑贱的命运,只要为上帝效劳,即使当砍柴工和汲水人也心甘情愿一一而我,上帝所任命的牧师,几乎是焦躁不安地咆哮着。哎呀,爱好与原则总得想个办法统一起来。”

  他走出了房间。短短的一小时之内,我对他的了解胜过于以前的一个月。不过他仍使我无法理解。

  随着同哥哥和家园告别的日子越来越近,黛安娜和玛丽。里弗斯也越来越伤心,越来越沉默了。她们都想装得同往常一样,但是她们所要驱除的忧愁是无法完全克制或是掩饰的。

  黛娜说,这次离别与以往所经历的完全不同。就圣·约翰来说,那可能是一去几年,也可能是一辈子。

  “他会为他长期形成的决定而牺牲一切,”她说:“但天性的爱恋与感情却更加qiáng烈。

  圣·约翰看上去文文静静,简,但是他的躯体里隐藏着一种热情。你可能认为他很温顺,但在某些事情上,他可以像死一般冷酷。最糟糕的是,我的良心几乎不容我说服他放弃自己苛刻的决定。当然我也绝不能为此而责备他。这是正当、高尚、符合基督教jīng神的,但使我心碎。”说完,眼泪一下子涌上了她漂亮的眼睛。玛丽低着头gān着自己的活儿。

  “如今我们已没有父亲,很快就要没有家,没有哥哥了,”她喃喃地说。

  这时候发生了一个小小的插曲,仿佛也是天意,要证实“祸不单行”的格言,伤心之中因眼看到手的东西又失掉而更添恼怒。圣·约翰走过窗前,读着一封信,他走进房间。

  “我们的舅舅去世了,”他说。

  两位姐妹都似乎一怔,既不感到震惊也不表示惊讶。在她们的眼睛里这消息显得很重要,但并不令人痛苦。

  “死了?”黛安娜重复说。

  “是的。”

  她带着搜索的目光紧盯着她哥哥的脸庞。“那又怎样呢?”她低声问。

  “那又怎样,死了?”他回答,面部象大理石一样毫无表情。“那又怎样?哎呀—一没有怎样。自己看吧。”

  他把信扔到她膝头。她眼睛粗略地扫了一下,把它jiāo给了玛丽。玛丽默默地细读着,后来又把信还给了她哥哥。三人彼此你看我,我看你,都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凄凉、忧郁的笑容。

  “阿门!我们还能活着,”黛安娜终于说。

  “不管怎么说,这并没有弄得我们比以前更糟,”玛丽说。

  “只不过它qiáng行使人想起本来可能会出现的景象,”里弗斯先生说,“而同实际的景象形成有些过份鲜明的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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