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非男女_严歌苓【完结】(2)

2019-03-10  作者|标签:严歌苓

  《无非男女》作者:严歌苓【完结】

  内容介绍:

  《无非男女》:身为好莱坞的居作家,作为一个在几年内连续获得台湾时报百万文学一等奖、联合报文学一等奖、在央日报文学奖、电影“金马奖”的获奖者,严歌苓沉静的心态,在文风浮躁的当代文坛上独具魅力。她以一个智者的清醒看待自己,看待自己的生活和百姓的生活,这些,都能在她的作品中解读出来。

  正文

  雨川是外省人,所以到这儿只有住到蔡家去。住了三天,雨川就断定蔡家绝不是婆婆嘀咕媳妇、小姑打跑嫂子、妯娌争丽斗艳那种正常家庭。蔡曜虽然很宠雨川,但父亲在饭桌上讲演时,他用轻轻一个“啧”,打断了雨川的插嘴。直到第四天,雨川还没见到蔡曜的弟弟。从早晨七点到十一点,每人在上班、出门、坐下来写作或织毛线之前,都会跑到紧挨厕所的一扇门前,叫两声:“老五!老五!”叫的情绪仿佛是紧张的,像叫叫看,那人是不是还活着。星期六上午,雨川决定不出门了,该逛的地方蔡曜全陪她逛了,她自己也想收收心,chūn节一过就到医院人事处报到去。还不知会不会分配她去门诊呢。护校的毕业生一般都被先分配到门诊去褪褪脾气。

  “那好,我今天就上班去了。”蔡曜一边说,一边满身摸自行车钥匙。他在出版社当编辑,似乎实在没别的事可忙才去上班。他的优越处是稿源可靠:他所住的这座笼格似的楼里圈了一个省的文豪。

  蔡曜穿戴好,想起什么,走回去,嘴里喊:“老五!老五!”那屋看上去不像睡人的,门特窄。雨川有回惊叫:“哎呀,那屋真像个储藏室!”

  “什么‘那屋’,那就是个储藏室!”妹妹小品说。小品在大学当助教,一般上午十点才到学校去。她准时在九点五十分去叫“老五!”

  雨川头几天逛得人很乏,晚饭后不久就睡了。一觉醒来听小品在和谁低声嚷:“让我先用厕所!你要先进去,我还不等死!”过一会儿小品踮足尖走到雨川chuáng边,从头上往下拔发卡。雨川问她刚才在喝谁,小品爬进旁边的被窝,说道:“还能谁,老五呗!”

  父亲完成了早晨的四小时写作,最后一个去叫“老五”时,母亲已在厨房弄午餐了。

  雨川有点莫名其妙地慌着,等这个连晚饭桌上都未见过的老五被唤出来。一点回应也没有。父亲进厨房监督午餐质量去了。雨川坐在地毯上翻杂志,某种信号使她眼睛从杂志上升起来。她看见个细瘦的青年男子站在门口。她知道他是谁,却不能从容大方地叫一声“老五!”他头发很长,曲卷的,百分之二十是白的;额宽大,顺双颊很陡地尖削下来,加上一张很小的、略向里撮的嘴,他看上去有些女相。在雨川想象中,他与那个被全家吼来吼去的“老五”没一点相一致的。

  他走进来,对雨川笑一下。很快地,他弯腰查看一番被雨川摊在一边的杂志,微微蹙了眉,怔着两眼心算一瞬,把雨川手里那本扯住看着说:“唉,秩序搞乱了。”

  雨川马上搁下手里那本,说:“我没拿到别处去过。”

  他手指飞快地把杂志理齐,没说话。他整个人除了牙膏气味,还有股不很寻常的味。据雨川判断,是种药味。他穿一件深蓝棉毛衫,肩不像蔡曜那样宽,脖子也不那样粗,头稍微扭转,脖子上几根筋络便发生猛烈的变形。蔡曜过去总谈起妹妹小品,说她智慧、博学、难嫁。至于弟弟,他只有一句:“他是个麻烦!”

  “你出去不出去?”母亲罩了个大围裙,站在客厅门口问。

  “不出去。”雨川发现自己和老五异口同声这样说。她看他一眼,他也看她一眼。

  “那你和我们一块吃午饭吗?”

  这回雨川明白母亲问的不是自己,便站起身,准备帮着摆碗筷。这个家也不是“不用你动,你是客人”,或“吃啊吃啊,菜这么多摆着供呀?”那种正常家庭,对于许多事都不像别家那样认真。

  “不。我有牛奶。”

  三人围餐桌坐下时,雨川见老五捧着那些杂志进了他的斗室。然后里面响起急促的窸窣。雨川问过蔡曜:老五在里面怎么透气?蔡曜说:你没看见门上那个自制小百叶窗吗?他把自己养得像只蟋蟀。

  “是小品把他的东西拿到客厅的?”母亲窃声问。

  “我哪知道。”父亲答,音量正常。

  “不是小品就是大毛。”母亲说。大毛是蔡曜的rǔ名。

  雨川不自在起来,说那些杂志刚才她顺手翻了翻。

  母亲忙说:“没事。老五在写本书,关于岩画的。那些杂志他搜集了好久,大毛和小品讨厌——一到老五的屋,就把他东西搞乱!”

  “噢,老五的屋还能让人搞得更乱些?”父亲使劲绷住不笑,最后还是笑了。

  雨川把脸一会儿转向父亲,一会儿转向母亲,没把握自己是否懂了他们。这时门一响,老五走出来。他看看吃饭的一桌人,转身从冰箱拿出一瓶牛奶和一只jī蛋,进了厨房。母亲把筷子停在碗沿上,听厨房的动静。过一会儿,里面“嗤”的一声。母亲叫起来。

  “老五,你看着锅还把牛奶煮扑了?”

  没人应声。等老五端着碗出来,母亲探脖子看看:“扑得只剩半碗啦?你够吃吗?”

  “你怎么这么多话?”父亲对母亲说,脸仍带着笑。

  老五很慢地往自己屋走,腰部略微向后让。雨川突然发现高高的老五腰部完全是软塌塌的,塌矮了他一截。

  晚上,雨川到楼下去迎候蔡曜,迎了两条马路。见了他,她一脸激动地说:“我今天见到老五了!”

  “是见到老五还是见到老虎?”他逗她。蔡曜不高,半截柱子似的。雨川小他九岁,蔡曜常玩笑说他在等她的“二十三,蹿一蹿”,蹿足了,看他俩谁穿高跟鞋。

  一进院子,见熟人蔡曜便介绍雨川:“我女朋友。”雨川问过他最喜欢她什么,他半秒也不犹豫地答:“漂亮啊!”楼梯上,他们迎头碰见下楼的老五,老五戴顶紫红的羊毛帽,帽子将一些额发压在眉梢,弄得他更像女孩。看见他俩,他眼睛稍微抬一抬,眼皮上抬出两道深折,像疲惫或过分瘦削。

  “去哪儿,老五?”蔡曜问。

  “出去一趟。”老五答。

  “还在画你的画?”

  “就出去一趟。”

  “你身上有钱吗?”

  “我吃过了。”

  雨川想,这对兄弟的问答多么不对茬。

  老五把眼睛往雨川脸上一抬,雨川想回个笑,但已来不及了,他已挪开了眼睛。

  听老五远去,雨川问:“你是大毛,小品老二,他怎么成了老五了?”

  “这故事长了。”蔡曜掏钥匙开门,同时小声道:“回头再告诉你,不然我妈听见又麻烦。”进房就看见父母留在冰箱上的字条,说是俩人让人请出去吃饭了。小品也不在,雨川马上央着要听完老五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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