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墓_史杰鹏【完结】(4)

2019-03-10  作者|标签:史杰鹏

  方子郊问:“你要我做什么?”

  吴作孚说:“写一些对联,一篇书院记,我要立个碑,镌刻在上面,要文言的,这些难不倒你吧?”

  方子郊思忖,似乎可以勉qiáng凑一篇。主要是,他对这个计划很感兴趣。

  “反正这事就委托你了。”吴作孚最后郑重地拍拍他的肩膀,站起来:“我还有事,很快有一桩大买卖要做,完成这件事,我就彻底轻松了,大师说的。”说着夹起皮包,走了。

  关上门,方子郊打开礼物,竟然是件小小的木俑,制作jīng美,身上绘着一套绕襟曲裾深衣,上面是深绿色和浅红色的花纹,像葡萄或者什么藤状植物的枝蔓,花纹中一只只信期鸟跃跃欲飞。一头乌发也是漆绘的,两千多年了,依旧乌黑油亮。最重要的是木俑的眉目,风格写实,眉毛弯曲,鼻子小而挺直,嘴唇饱满鲜红,非常美貌,不像以前所见的那样粗制滥造,更没有那种诡异瘆人的气息。大概跟木质有关。普通木俑,一般质地是杨木或者杉木,太廉价,经不起二千年岁月的摧残,gān皱得像袋装红枣,于是以它们为形托的男人和女人,面目也狰狞恐怖,仿佛是因为忍受不了两千年来和尸骨相伴的愤懑,才变成那样。

  但眼前这个不是。

  吴作孚说是从一个小型战国墓葬中出土的,还是别人送的。方子郊从未亲自参与古墓发掘,但究竟看过不少考古发掘报告,目睹过无数照片。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jīng美的木俑,他隐约觉得,这有点不同寻常。

  他把木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是一般的木头。他不懂这些,恐怕得请木材专家来鉴定,不过他猜可能是楠木之类。楠木很硬,用它来雕刻木俑,太费事了。墓主是个什么人呢?一个小小的低级贵族,他为什么会随葬这么一个jīng美的木俑?方子郊很好奇。根据以往的经验,这类问题通常是没有答案的。不过这次有搞清楚的希望,因为吴作孚说,墓中东椁箱的淤泥里,还有几支竹简,已经一支支请摄影师拍了照片。

  这个只有真人的三分之一大小的木俑,关节还可以活动,全身上下都刨制得非常光滑,能看见jiāo错的指纹,也许并不是挖它出土的现代人的指纹,而是墓主的指纹。它一定是墓主的心爱玩物。两千年过去,主人尸骨已朽,白骨零落,而木俑还光洁如新。方子郊躺在chuáng上,望着皎洁的月光投入窗纱,在墙壁上印出树叶扶疏的影子,不禁吟了一句唐诗,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这样嗟叹着,他跌进了梦乡。

  四

  云梦泽轻烟弥漫,直到早晨的太阳爬起来,越爬越高,将它们驱散,于是那些活泼的麋鹿们开始一个个露出清晰的轮廓。泽边的青草像上好的垫子,非常饱满,一脚踩下去一汪清水。这个泽,楚国人又称之为“湄”,又有水又有泥又有草的地方,就叫湄。泽边树木高大、细长、挺拔,像一支支箭,仿佛要she向天空;或者说,是一簇簇she向地面的箭,树叶就是箭杆末端的羽毛。泽边矗立着一座高台,那是楚王的游宫,又叫“渚宫”。泽横跨几个县,最近的一个叫云梦。

  打完猎的楚王一挨到枕头就睡着了,侍候在门外的宫女成群,不敢说话,只是用眼神和嘴角互相jiāo流。房间里面,一阵阵粗重而欢快的呻吟时时飞出,她们觉得奇怪,推举为首的一个去打探。那个女孩偷偷拉开门帘,捂住嘴,转首低声告诉大家:“君王睡得好好的,大概在做着chūn梦。”于是一列微笑同时绽放在她们脸上。

  他确实睡得特别好。他的谥号叫楚顷襄王,但他能做梦的时候,大家当面都称他“君王”,自称“仆”,无论是楚国人,还是外国人。外国人不多,但隔几天也要见一批,有秦国的,有齐国的,有魏国的,甚至还有巴国的。他最不愿意见秦国的,一见就想起他父亲,那可怜的家伙死在秦国人手里,一个拥有五千里国土的王,竟被骗到秦国去,从此软禁起来。可怜的王曾经逃亡,都已经逃出来了,如果赵国人肯打开城门,让他借道,就能逃脱。但赵国人不喜欢他,又害怕秦国。于是他只好继续沿着驿道逃命,结果被秦国人重新捉回去,这该有多么愤懑?就这样气死在秦国。他活蹦乱跳地出国,回来时变得比门板还硬。他得到了一个谥号,全称“楚怀王”。“怀”,就是悲伤的意思,他当得起这个谥号。

  秦国人真是霸道,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们的兵太厉害,太凶悍。

  醒来后,他首先接见了秦国的使节,之后忍不住吩咐近臣:“快,把左尹给我叫来。”

  左尹昭佗很快来了,他的脸色看上去似乎不好。楚王一下子就看出来了,他说:“左尹君,你生病了吗?那你该留在京城。”

  那个面色蜡huáng的人本能地捂住左上腹,又赶紧放下:“君王,没有病,可能吃得太饱。谢谢君王关心,不知君王召仆来有什么事。”

  楚王说:“我觉得你瘦了。哦,我做了一个梦。”

  “肯定是美梦,君王。”

  “你的眼光不错。”

  “因为君王神色非常喜悦。”

  “没有这么简单。”

  昭佗有些迟疑:“君王……”

  楚王的脸既兴奋,又有一点不安:“你不知道,这个梦非常bī真。bī真得就像是亲身经历,我一生中,从未做过这么真切的梦。你大概以为我夸诞,不,一点都没有。我也曾做过很bī真的梦,哦,不,确切地说,我以为那些梦也非常bī真,因为我曾经被它们吓得心惊胆战。然而一旦醒来,我就记不清细节,仿佛露水见到清晨的阳光。但这次的梦,就是我亲历,梦里的人,似乎就坐在我眼前。她身上的玉佩,有多少种,甚至具体的系法,我都一清二楚。我现在就可以复原。”他突然举起一张白色的绢,上面画着一串玉佩。

  “这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面前的左尹有点迟疑。

  “有什么说法吗?”

  “《占梦书》上说,梦境如绘,栩栩如生,大吉。不知君王具体梦到了什么?”左尹的嘴角微微一笑,其实他已经猜到了差不多的内容。

  楚王突然有点忸怩:“不怕告诉左尹君,我梦见了一个神女。她长得太美了,你是我的近臣,我也不怕告诉你,我们在chuáng榻上做了那件事,我为什么说这个梦过分bī真呢?主要还是因为做了那件事,我从没有那么快乐过。你没亲身经历,绝不会相信。对了,把屈原叫来,我希望他能写一篇赋,描绘一下我的梦境。”

  “屈原已经在去长沙的路上,君王不是将他流放边境了么?”

  “那宋玉呢?”

  “宋玉留在淑郢,没有随君王来。”

  “景差,景差总在吧?”

  “也没有。他去出使巴国了。”

  “你马上派人去淑郢,把宋玉喊来。”

  “是,仆的小臣伍笙擅长解梦,君王愿不愿意召见他?”

  “伍笙,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如果你觉得他能gān,那就给我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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