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_杨绛【完结】(37)

2019-03-10  作者|标签:杨绛

  他到家就打算钻他的“狗窝”。

  丽琳叫住了他说:“昨天的事,太突儿了。”她向来以为恋爱掩盖不住,好比纸包不住火。从前彦成和姚宓打无线电,她不就觉察了吗。游香山的事她动过疑心,可是她没抓住什么,只怕是自己多心。再想不到他们俩已经亲密到那么个程度了!好yīn险的女孩子!她那套灰布制服下面掩盖的东西太多了!丽琳觉得自己已经掉落在深水里,站脚不住了。彦成站在“狗窝”门口,一声不响。

  丽琳gān脆不客气地盘问了:“她到底是你的什么?”“你什么意思?”彦成瞪着眼。

  “我说,你们是什么关系?她凭什么身份,对我说那种莫名其妙的话?”彦成想了一想说:“我向她求婚,她劝我不要离婚。”“我不用她的恩赐!”丽琳忍着气。

  彦成急切注视着她,等待她的下一句。可是丽琳并不说宁愿离婚,只gān笑一声说:“我向你求婚的时候,也没有她那样嗲!”彦成赶紧说:“因为她在拒绝我,不忍太伤我的心。”“拒绝你的人,总比求你的人好啊!”丽琳qiáng忍着的眼泪,籁籁地掉下来。

  彦成不敢说姚宓并不是不愿意嫁他而拒绝他。他看着丽琳下泪,心上也不好受。他默默走进他的“狗窝”,一面捉摸着“我不用她的恩赐”这句话的涵义。她是表示她能借外力来挟制他吗?不过他又想到,这也许是她灰心绝望,而又感到无所依傍的赌气话,心上又觉抱歉。

  丽琳留心只用手绢擦去颊上的泪,不擦眼睛,免得红肿。她不愿意外人知道,她是爱面子的。不过彦成如要闹离婚,那么,瞧着吧,她决不便宜他。

  他们两人各自一条心,日常在一起非常客气,连小争小吵都没有,简直“相敬如宾”。彦成到姚家去听音乐,免得丽琳防他,gān脆把她送到办公室,让她监守着姚宓。他从姚家回来就到办公室接她。不知道底里的人,准以为他们俩形影不离。

  不过他们两人这样相持的局面并不长。因为“三反”运动随后就转入知识分子的领域了。

  第三部 沧làng之水清兮

  第一章朱千里懵懵地问罗厚:“听说外面来了个”三反“,反jian商,还反谁?”“三反就是三反。”罗厚说。

  “反什么呢?”“一反官僚主义,二反贪污,三反làng费。”朱千里抽着他的臭烟斗,舒坦他说:“这和我全不相gān。我不是官,哪来官僚主义?我月月领工资,除了工资,公家的钱一个子儿也不沾边,贪污什么?我连自己的薪水都没法làng费呢!一个月五块钱的零用,烟卷儿都买不起,买些便宜烟叶子抽抽烟斗,还叫我怎么节约!”因此朱千里泰然置身事外。

  群众已经组织起来,经过反复学习,也发动起来了。

  朱千里只道新组长的新规章严厉,罗厚没工夫到他家来,他缺了帮手,私赚的稿费未及汇出,款子连同汇票和一封家信都给老婆发现。老婆向来怀疑他乡下有妻子儿女,防他寄家用。这回抓住证据,气得狠狠打了他一个大嘴巴子,顺带抓一把脸皮,留下四条血痕,朱千里没面目见人,声称有病,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他渐渐从老婆传来的的话里,知道四邻的同志们成天都在开会,连晚上都开,好像三反反到研究社来了。据他老婆说,曾有人两次叫他开会,他老婆说他病着,都推掉了。朱千里有点儿不放心。最近又有人来通知开紧急大会,叫朱先生务必到会。朱千里得知,忽然害怕起来,想事先探问一下究竟。

  他脸上的伤疤虽然脱掉了,红印儿还隐约可见,只好装作感冒,围上围巾,遮去下半部脸,出来找罗厚。办公室里不见一人,据勤杂工说,都在学习呢。学习,为什么都躲得无影无踪了呢?他觉得蹊跷。

  他和丁宝桂比较接近,想找他问问,只不知他是否也躲着学习呢。他跑到丁家,发现余楠也在。

  朱千里说:“他们年轻人都在学习呢。学习什么呀?学习三反吗?咱们老的也学习吗?”丁宝桂放低了声音诧怪说:“你没去听领导同志的示范检讨吗?”朱千里说他病了。

  余楠说:“没来找你吗?朱先生,你太脱离群众了。”朱千里懊丧说:“我老伴说是有人来通知我的,她因为我发烧,没让我知道。”余楠带些鄙夷说:“明天的动员报告,你也不知道吧?”余楠和朱千里互相瞧不起,两人说不到一块儿。这时朱千里只好老实招认,只知道有个要紧的会,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会。

  丁宝桂说:“老哥啊,三反反到你头上来了,你还在做梦呢!”“反我?反我什么呀?”朱千里摸不着头脑,可是瞧他们惶惶不安的样子,也觉得有点惶惶然。

  据了宝桂和余楠两人说,社里的运动开始得比较晚了些。不过,傅今和范凡都已经做过示范检讨。傅今检讨自己入党的动机不纯。他因为追求资产阶级的女性没追上,争口气,要出人头地,想入党做官。群众认为他检讨得不错,挖得很深,挖到了根子。范凡检讨自己有进步包袱,全国解放后脱离了人民,忘了本,等等。群众对两位领导的检讨都还满意。理论组的组长检讨自己自高自大,目无群众,又为名为利,一心向上爬。现当代组的组长检讨自己好逸恶劳,贪图享受,群众还在向他们提意见。后一个是不老实,前一个是挖得不深。古典组和外文组落后了,还没有动起来。因为丁宝桂不过是个小组长(古典组的召集人已由年轻的组秘书担任)。他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检讨。汪勃是兼职,运动一开始就全部投入学校的运动了。图书资料室也没动,施妮娜还和江滔滔同在乡间参加土改,一时不会回来。据说运动要深入,下一步要和大学里一个模式搞。所以要召开动员大会。

  丁宝桂嘀咕说:“我又没有追求什么资产阶级女性,叫我怎么照模照样的检讨呢?我也没有自高自大,也不求名,也不求利,也不想做官……”余楠打断他说:“你倒是顶美的!你那一套是假清高,混饭吃!”丁宝桂叹气说:“我可没本事把自己骂个狗血喷头。我看那两个示范的检讨准是经过”核心“骂来骂去骂出来的。只要看看理论组组长和现当代组组长的检讨,都把自己骂得简直不堪了,群众还说是”不老实“,”很不够“。”余楠原是为了要打听“大学里的模式”是怎么回事。丁宝桂有旧同事在大学教课,知道详情。可是丁宝佳说:“难听着呢!叫什么”脱裤子,割尾巴!“女教师也叫她们脱裤子!”朱千里乐了。他说:“狐狸jīng脱了裤子也没有尾巴,要喝醉了酒才露原形呢。”丁宝桂说:“唷!你倒好像见过狐狸jīng的!”余楠不愿意和他们一起说怪话。和这一对糊涂虫多说也没用,还是该去探问一下许彦成夫妇。他觉得许彦成虽然落落难合,杜丽琳却还近情。上次他请了一顿饭,杜丽琳不久就还请了。他从丁家辞出,就直奔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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