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雅颂_阎连科【完结】(30)

2019-03-10  作者|标签:阎连科

  她默下一会儿,望着我眼角有了红,说有你这话我就活值了。

  说你睡吧,天已经不早了。

  说着她就朝着客房外面退着走。

  天确实不早了,我没有挽留她,一副为天不早了惋惜一样把她送到门口上,就在分手时,她却突然回过身子来,苦苦地笑着对我说,我身上有病了,你就是有机会再娶,怕我也不会再嫁了。

  说了这一句,又沉默着望我一会儿,朝我敷衍地笑一笑,她又说也不是啥儿大不了的病,就是一般的女人病,现在已经轻多了。说今天你来时,我就是要到医院看病才在门口碰见你。说天真的不早了,连酒家的服务员们都收拾了碗筷上楼睡觉了。说完后,她是果真要走了,就转身到门口开了门,我果然看见在酒家端盘子、端碗的女孩、男孩们,从她面前走过去,朝她点着头,说付姐(不是叫老板),还没睡?她朝那些孩子们点点头,人就站到了屋子外。

  我怔在门口上,说你也早些睡。

  她说只要你说你心里有我就行了,今夜不是我不想和你在一块,是老天爷这辈子不让我有机会和你在一块。最后说完这一句,她像把什么全都说了样,像之所以三更半夜她还要从我屋里退出去,不是因为她不想和我在一块(在一块是什么意思呢?),是老天不让她和我在一块。

  就走了。

  她走了,我不知为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儿。

  到这儿,一切都告一段落了,像一个故事到了一段章节样。像《诗经》中的《风》、《雅》、《颂》,三大部分的某一部分的最后一首诗完结一模样。她回屋,媳了灯,我也合窗关门,在屋里待一会,看整个院落、楼上都静默悄息,所有的人都已睡觉后,便脱鞋熄灯,倒在chuáng上要睡时,有件开天辟地的事情悄悄默默发生了,如同房倒屋塌,惊天动地,而又没有一点声息样。

  有人很轻地敲了我的门。

  果真是有人在轻轻敲着我的门。

  再开灯。趿着鞋我来到屋门口问--谁?

  是女的--你开一下门。

  声音轻得如树叶飘落般。

  我把门重又打开了。

  门一开,她就笑着闪进我的屋子里。在那灯光中,那闪进来的人,竟如一朵盛开的花样招招展展着。我猛地怔一下,认出她就是我今天来时站在酒家门口的那个小姑娘。那个团圆脸、胖身子,浑身上下都肉嘟嘟地招人喜爱的女孩子,也许十六七,也许十七八(你到底有多大?),人长得如开在山坡、草地的花,在人堆繁闹的地方显不出她的好,可在一片没草没水的地方儿,那花就显得烂漫漂亮了,花香四溢了(她怎么会这样漂亮呢?怎么会突然变得漂亮呢?)。她就是那样儿,原本不漂亮,也不丑,可在这夜深人静时,在世界上似乎只有她和我待在一间屋里时,她就显得格外漂亮了,显得水嫩无比,朝气bī人。仿佛她站在静夜的空寂里,青chūn的气息会劈里啪啦朝着夜色中掉。就那样站在门口上,她脸上闪着在灯光里有些耀眼的亮,把手里的一个深红色木盒递给我,说这是老板让我给你的,你打开看一看。然后她朝我瞟一下,退一步,仿佛后退一步是为了更清楚地审视我的表情样。

  我说什么呀?

  她又红了一下脸,有些羞涩又有些大大方方地说,看看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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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节:3.蒹葭(4)

  那时候夜已经深得如同一条通往山里的小路般,大街上的静,似乎能听到夜露的降落声。她回答着我的话,朝身后的走廊上看了看,回身自己关上门,倚着门半靠半站着。说看看呀,看看你就知道了。我就开始借着灯光打量那盒子。看那盒子约有一尺长,宽高都是三寸或四寸,有些神秘有些重,像是乡村老户人家留下的红木首饰盒,盒子的盖上还雕有一枝腊梅花,梅花的瓣儿都是用殷红的透玉镶起来的。在那huáng亮的灯光下,那木盒子发着幽深暗亮的光,整个盒壁都光滑得仿佛女人的脸。还有一种檀木的香味从那盒上飘出来。我端着盒子朝屋里退几步,把盒子放在桌子上,打开盖,见盒子里有一层红绸布。把那红绸揭起来,见红绸下有一层huáng绸布。再把huáng绸揭开来,见huáng绸下又有一层绿绸布。最后就又小心地把绿绸揭开来,终于看见三层绸里包着的那东西,rǔ白色,圆长状,有一股桂花的香味从那东西上散出来,像那东西原是桂花做成的。我拿手轻轻去碰了一下那东西,仿佛是我的手碰在了棉花上,又软又弹,使我的手指沾了一股软散散的香。就在我把手从那盒里抽将出来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那是什么东西了,心里轰一下,立刻脸上就有一股热辣辣的臊,忙把那几层绸布胡乱地盖在那样东西上,把那盒盖啪一下,又扣着盖在盒子上,本能地朝后躲着退半步,转过身,看见送来盒子的那姑娘,就站在我身后,脸上带着天真淘气的笑,像看到我的窘态使她高兴样。

  我说这真的是玲珍让你送来的?

  她点了一下头。

  我说你叫啥?

  她说了小杏两个字。

  我说你今年多大了?

  她抬起头来不说话,仿佛要让我猜猜她多大。可在我想要猜她多大时,她却又说我19,刚过了19岁,不信你可以看我身份证。接着又说我身份证忘到屋里了,明天我可以拿来给你看。再就把身子朝桌旁移过来,也和我一样看看桌上那个红木盒,把盒子小心地朝桌里推了推,自己倚着桌角瞟着我,说你是教授呀?

  我点了一下头。

  你是从京皇城里来的吗?

  我又点了一下头。

  她的好奇就越发大起来,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水汪汪地泽亮着,似乎有些不敢相信我。似乎我是京城的教授在她看来是假的。她半信半疑地,说我们老板付姐说,你教书的大学是中国最好最好的大学哩。说你的那个大学在世界上都有名,说外国人一听说谁是那所大学毕业的学生都会吓一跳,谁听说你是那大学的教授,还不得把眼珠都瞪得流出来?说杨教授,我是第一次见着从京城来的人,还是大教授,付姐说你写过好多文章,著过好多书,家又是耙耧山里的,她说让我今夜来这陪陪你,jiāo代我说一定让我在这儿陪你好好住一夜。

  说杨教授,盒里的东西你都看过了,你还愣着gān啥呢?

  说你咋看女孩子和别人的目光不一样?是不是你们书读多了,看女孩子都是这样儿?

  说天不早了,你别站在那儿不动弹。

  说你再呆着不动我可要走了。

  说我真的要走了。

  说我还没见过你这样半夜见了女孩不动手的人。

  说你是不是怕我问你要钱呀?你放心,付姐jiāo代的,我不会收你一分钱。再说你又是从京城来的大教授,是人家说的知识分子那种人,我遇到一个不容易,就是付姐不jiāo代,你不给钱我也不会跟你要。

  说何况你又是付姐的客人哩。

  真的是一分都不要。说你再不过来我可真走了,别弄得我是求你的样。你咋了?你是不是嫌弃我?是嫌我长得不好还是嫌我不会侍候人?我把话都给你实说了吧,付姐再三jiāo代我不能给你说。可我看你是地道的读书人,年龄又和我爹的年龄差不多--好像额门那儿还有些像我爹,都是宽额门,两个眉毛之间的距离要比别人的眉距长,我实话给你说了吧,现在咱们这县城比你们京城还繁华,往西100米,后边那条街上的饭店、酒家、发廊、洗脚屋、旅馆,连有些老百姓住户的家里,白天卖烟酒水果,晚上都做我们女孩的生意哩。那街上饭店和酒家的小姐们,白天是端盘子洗碗的服务员,夜里有男人要了就做小姐了。那发廊、洗脚屋里的服务员,给男人理着发、理着发,就把男人领到后边屋里了。给男人洗着脚、洗着脚,脚没洗完两个人就到chuáng上了。她们那儿生意好得很,男人们都说那儿是天堂一条街,连省会和市里的大gān部,都专门从省会和市里跑到那条街上去享受。那天堂街上生意完全把政府路上的生意挤垮了。把这个县城别的生意全都挤垮了。连路边上的水果店、烟酒摊,有的时候没有侍候男人的女孩在那儿,人家就不去店里买水果,买烟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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