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邦暴力团_张大春【完结】(162)

2019-03-10  作者|标签:张大春

  至于假山右方,另有几竿竹子,竹栽成一字排列,像是斜斜地把整个画面切分成大小不一的两块,右边较小的这一块上既无庭院、也无人迹,竟是一方菜畦。畦间的确冒出一丛一丛的菜叶子,一旁还搁着个水桶,桶中盛了清水,舀水的木勺子给人随手扔在地上。

  在菜园的外头——也就是画幅的最右边,竟然是一阵乌滚滚、灰蒙蒙的烟雾,其间还夹杂着犀白的波纹,有如龙卷风的一般。这一部分十分昏沉黯淡,所幸叫一座挂衣服的立架给遮去了,是以还不怎么碍眼。

  有好一段时日,我每天站在墙边,仰脸观看那张画,非常羡慕古人居家能有那么大的一座宅院。比之我们住的鸽笼眷舍,其宽敞舒适不知凡几。有一次我同家父说:很想搬到那画中的大院子里去住,家父说:“你要是真住进这张画里,洗澡的风光不都让刘家的给看去了。”

  不过这沮丧不了我日日在画前观看、摹想的兴趣。我甚至替那画中的古人起了两个名字,一个叫“红大哥”,一个叫“蓝二哥”,他俩的故事大约就是当官的“红大哥”请小老百姓“蓝二哥”做客吃饭,喝“五加皮”、喊“四季财”、“八匹马”,几乎就是家父和我老大哥饮酒划拳的情致。

  偏有那么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家母嘟囔我筷子拿得不好,将来长大了出门做客要闹笑话给人说咱们家教不严。我抗声应道:“人家‘蓝二哥’也不会拿筷子。”

  家父漫不经心地问:“‘蓝二哥’又是什么人?”

  我随手朝壁上的画一指:“他。”

  家父顺势看一眼那画,扒了两口饭,想想不放心,碗筷一搁,起身上前,觑眼睇了睇画上的“红大哥”和“蓝二哥”,退两步再将整幅画左右打量了一回,匆忙咽下食物,回头跟家母说:“方凤梧作画向例不用典——这画,不是他的。”

  “假的?”家母怔了一怔,道,“假就假罢。说咱家有幅真画人家也不信,挂上了还得瞎操心。”

  “不是真假的问题,是这画里另有门道——”家父沉吟道,“既然是万老爷子所藏,又不是方凤梧的真迹,难道会是他画的那一张么?会是那一张么?”

  这张画究竟是在什么时候给取下来的,我已经记不得了。总之“红大哥”和“蓝二哥”对酌的光景倏尔消失,要直到几十年后我按着徐老三的小册子找着已经改头换面的“人文书店”,才又看见它,也才完全看懂了图中的典故,知道了画外的故事。在一九六六、六七年间,我很快地就忘了那张画,因为家父嫌那画勾起他不堪回首的往事,托人变卖,不意竟得了个好价钱,买了一台电视机。

  可以先附带提点的是:那张画画的是曹操和刘备煮酒论英雄的故事。不消说,“红大哥”正是丞相曹操、“蓝二哥”则是使君刘备。典出《三国演义》第二十一回。

  昔日汉献帝立朝,曹操专擅,成“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局。献帝无可奈何,只有血书衣带诏jiāo付国舅董承,意图号召“十义”,共聚天下兵马伐曹。是时刘备寄人篱下,凡事俯仰曹操之意,不得不假事学圃,权扮种菜园丁。未料忽然有这么一天,关、张不在,曹操派了许褚、张辽引数十人入园,来请使君过相府酣宴。席间曹操遥指空中密云“龙挂”,谓:“方今chūn深,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龙之为物,可比世之英雄。”又说,“今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这一来,让刘备吃了一惊,还以为曹操看出他的私志潜谋,遂使“手中所执匙箸,不觉落于地下”。偏在此时天雨将至,雷声大作,刘备乃假意怕雷声,将场面掩饰过去,也当下巧释权jian之疑。

  只不过在我遐想着“红大哥”和“蓝二哥”的童岁月,并不知道这张画其实藏着个典故,更不知道借由这画中典故传递消息的正是日后的“面具爷爷”李绶武——画纸上的曹操与刘备则分别隐喻着“老头子”和万砚方。

  由于前后都没有落款,亦未题识时间,乍看之下,这画不过是张融人物、树石于一景的作品,除了工笔描绘的细节生动入微之外,并无异常之处。然而,真的没有什么异常之处么?如果我在一九六七年时便有足够的智慧读懂《神医妙画方凤梧》,则想必会发现:万砚方之所以珍藏这幅画,岂是因为他看不出这画出自仿手?相反的,正因他知道这画看来像极了方凤梧的手笔、却出自仿伪,遂从而明白,仿画者乃是要借拟似的笔墨来唤起注意,一旦看出这画之于方凤梧的真迹只是“形似而神非”之时,观画者已经了悟了画中用典的喻义是在提醒他:“老头子”(曹操)对万砚方(刘备)是存有猜杀之意的。更隐微蕴藉的是:刘备以一个捏造的遁辞——畏雷——掩饰其“失惊落箸”的真相,而仿画者又何尝不是以一种捏造的方式来揭示观画者真实的处境呢?

  这样说似乎把情形描述得过于抽象了;其实不然。在《神医妙画方凤梧》这本书里,就曾经具体叙及这一桩借工笔细绘之图传达秘密讯息的事件梗概。我先把这几段文字翻译成白话文,夹附于此:“我的老师方凤梧先生一向以为:绘画这门艺术有几个渐进的层次。首先是求形貌近似实物,因为不经过这一阶段,画家便不能体会自己和外物之间的关系。修养稍微高些的画家便不会以形似为满足,他还会要求作品能够表达意义,这是第二个层次。若要更进一步,画家更应视其作品为表现某一意义的唯一形式,而非表现普遍意义的寻常形式,这是第三个层次。再进一步,画家还应当注意,某画是在向某人传达某义,而非向所有的人传达某义,是以画家还须懂得如何让这唯一的意义只容会心人赏识——这便是第四个层次了。一旦进入这个层次,一幅绘画便犹如一封私人的信函,写信的人和读信的人都会感悟到彼此之间无上的契合。

  “方凤梧先生作画秉持此理,行医亦然。对于看似同一病征的患者,他从不开相同的药方,总在千方百计诊查出病家如何饮食起居、行止坐息的诸般细节之后,仍不肯轻易施针用药。他总是这样说:‘针药方剂如丹朱水墨,须在极微小处留意全局,偶一不慎,反而贻祸深远。一张画画坏了,还可以废弃不顾,拿来糊窗糊壁、覆瓿覆盎;但是一场病诊误了,岂不戕贼性命?那就伤天害理了。’

  “从这一点去看,方凤梧先生的绘画艺术倒极有可能是从他对个别病理的体会起步,而发展出前面所说到的四个层次。一幅画的美妙,既不在它如何图真形似,亦不在它如何寓意存思,而是在它如何显藏露隐,使某个观画的人能独得所悟——一幅卓越的绘画,就像一帖高明的药方,恰好只能适用于一个需要它的对象。得着那帖药方而痊愈的病家倘若不止一个,只能看成是病家的运气、福祉,而不该是医者追求的目的。同样地,一位优秀的画家的任何一幅画,或许只是为了向某一个独特的观画者传递一个知音识趣的召唤,倘若这幅画不只得着一个知音识趣的观者,只能看成是观画者的获益,而非画家的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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