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血的仕途_曹昇【完结】(83)

2019-03-10  作者|标签:曹昇

  【3.弑弟】

  嬴政可以将嫪毐委托给李斯照顾,但是太后赵姬这边,却只能由他来亲自料理。自从嫪毐兵败被擒之后,赵姬就一直被软禁在雍城大郑宫内,大门不许出,二门不准迈。两个年幼的儿子还陪在她的身边,他们成日嬉戏打闹依旧,浑不知天已经塌了。他们偶尔也会问起阿父怎么不在,赵姬总是含糊应付过去,转头却已是泪如雨下。

  廿载荣华今何是?仿佛南柯一梦中。过去的得意和欢乐,已是那么遥不可及,似乎从未发生,却又更惨过从未发生。她曾陶醉在幸福之中,在显摆自己尊贵的同时,却又假模假样地对自己的尊贵加以抱怨叹息。她以为可以一生一世这样活下去,又怎会想到将有今天的情形出现。bào风雨必将来临,谁能救她?谁能救她的两个儿子?谁能救嫪毐?没有人可以。

  在人的一生之中,难免会遭遇种种背叛。有些背叛,让人觉得可笑;有些背叛,让人觉得可耻;有些背叛,让人觉得可怜;而有些背叛,却让人感到彻骨的寒冷。赵姬的背叛,不同于宗室的背叛,也不同于成蟜的背叛。唯有赵姬的背叛,能够击碎嬴政的心。毕竟,赵姬是他的母亲,是生他的那个人,是养他的那个人,是必须爱他的那个人。

  然而,也正因为赵姬是他的母亲,嬴政才会格外愤怒。他已经在自己的冠礼之上,让赵姬出尽了丑。但这只是杯水车薪,远不足以消弭他心中的三昧真火——怒火、妒火、恨火。

  大郑宫。嬴政还是来了,他面对着他的母亲。他以怎样的身份降临?是作为秦国的国君,还是赵姬的儿子?是作为复仇者,还是债权人?

  看着赵姬那日渐衰老的容颜,嬴政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让嬴政伤心的是,赵姬居然那么害怕他。赵姬蜷缩着,眼睛里含着泪水,像是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动物,乞求他的保护,乞求他的怜悯。生活是如此的真实和残忍,即便他是秦王,却也无法万能。他既想爱她、怜她,却又想狠狠地报复她、伤害她。而这两种行为,就像鱼和熊掌,岂可兼得?

  武士已经把赵姬和嫪毐所生的两个儿子带了过来。两个小男孩很是害怕,哭着要向赵姬奔去,却被武士死死抓住。

  嬴政看着两个男孩,苦涩地笑道:“真漂亮的孩子。”又问赵姬道,“母后,当年的我有这么漂亮吗?”

  赵姬颤抖着回答道:“这两个粗陋小儿,哪里能和我王相比?”

  男孩不gān了,嚷道:“阿母,你撒谎。你说过,我是世上最漂亮的孩子。”

  赵姬走过去,狠狠地打了男孩一个耳光,训道:“叫你胡说!”

  男孩哇哇大哭,赵姬也不安慰,只是偷眼去看嬴政的表情。嬴政笑了,道:“童言无忌,母后何必动气。不漂亮就不漂亮,寡人反正也不靠这张脸混饭吃。”嬴政又问男孩道,“多大了?”

  “六岁。”男孩回答道,又指了指他弟弟,道,“他只有四岁。”

  “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王。”

  “做王好不好?”

  “好。”

  “你想不想做?”

  “想。阿父说过,我很快就可以做王了。到时候,我是王,你也是王,我们就可以一起玩了。”

  赵姬哭喊,想阻止男孩胡说八道,却已经来不及了。嬴政已是面色铁青。赵姬吓得赶紧跪下,哀求嬴政饶了两个孩子的性命。嬴政不为所动,手一挥,武士拎起两个小男孩,塞进布袋,捆好。武士举起布袋,一遍遍地往地上掼着,发出沉闷的声音。一开始,布袋里还有动静,后来便沉寂下来。再到后来,从布袋里沁出血迹,越来越多,地上血红一片。

  赵姬呼天抢地,声嘶力竭。那是她的血啊,那是她的肉啊!可又有什么用呢?一切都已经不可挽回。再也不会有人甜甜地叫她“阿母”了,再也不会有人半夜醒来哭着要她抱了,再也不会有人满殿乱跑而她故意装作抓不到他们了。两个小生命,就这么没了。

  同样是为了保住权力宝座,同样是遭到母亲的背叛,古罗马bào君尼禄比嬴政更加残忍。他先是把他母亲的船凿沉,想把她淹死在海里,没有成功,于是再杀,派兵硬闯进他母亲的别墅,一刀一刀活活将他母亲捅死。巧合的是,尼禄弑母之时,也和嬴政一样,是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

  尽管赵姬咒骂着、gān号着“你杀了我吧”,嬴政却根本下不了弑母的毒手。道德虚无者宣称:人人可以争输赢,无人有权定对错。然而,即便世上所有的法庭都关门打烊了,却还有一场内心的审判,是人所无法逃脱的。不管怎样,赵姬毕竟是他的母亲。他欠她的,是他永远无法归还的。《封神演义》里,哪吒自恃法术在身,剖腹剔肠,切肉剜骨,将肉身还给父母,以为从此可以和父母两清。且不说此举是否真能还清父母之恩,只能说嬴政他不是哪吒,他做不了这种高难度的动作。

  嬴政狠下心肠,对赵姬说道:“当年在邯郸之时,你曾说过,我是你的一切。我记得你这句话,我相信你这句话。母亲怎么会骗自己的儿子呢?如今我依然爱你,但永不再信任你。你没有说错,如今我就是你的一切。除了我,你一无所有。”

  赵姬匍匐在地,长号泣血,嬴政却已远去。二十二年前,他离开了她的身体,现在,他离开了她的生命,留下她在这清冷的宫殿内孤独终老。陪伴她的,将是她那死寂的心灵以及空dòng的肉体。而她生命中的那些男人,都已一个个地离她而去。

  除非,还有一个……

  【4.狱中】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且说嫪毐从贵甲天下的长信侯,一夜之间沦为阶下之囚。和普通囚犯相比,嫪毐狱中的日子更加难熬。万年恍如一秒,一秒直如万年。一个小小的狱卒,一个他以前根本就不可能放在眼里的狱卒,现在却可以主宰他的肉体,让他鲜血遍流、瑟瑟发抖。

  当一个人开始习惯性地回首往事之时,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已经老了,一是他快要死了。嫪毐心中知道,他这次必死无疑。他是谋反的首犯,连转做污点证人的机会都没有。他唯一能够从监狱中出去的方式,就是作为一具死尸被抬出去。而每当回忆起往日的声色犬马、锦衣玉食,更让他格外疼痛。

  监狱好比澡堂或茅房,都是让人原形毕露的地方。在这些地方,奉行的并非巴洛克式的生活方式——繁文缛节、矫揉造作,也非哥特式的生活方式——装腔作势、故弄玄虚。囚犯就像苦行僧和犬儒主义者,奉行人生的极简主义,一切非必需品,都被严格地删除在外。我们都知道,如果在数学上对某种理论进行表述,一定是表述形式最简单的那种方法,更为有力、更为长久、更接近真理。我的本家,一个人就霸占了天下才华贮备80%的曹植曾经感叹:“名秽我身,位累我躬。”以曹植的境界,他大概是真的领悟到了:真正的幸福,是不能建立在名和位这些稍纵即逝的事物之上的。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在家修行的居士,一边勾当世事利害,不能割舍,一边又向往着能够修得正果,怕是无法两全。英国古谚云,“你不能又吃糕,又有糕”,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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