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血的仕途_曹昇【完结】(79)

2019-03-10  作者|标签:曹昇

  赵姬完全迷惑了。昨夜,嬴政刚给她送了两件童装,显然已是恨她入骨,现在却又轻易原谅她的错误,这让赵姬越发觉得不妙起来。她想想嫪毐,想想嬴政,又忧又惧,忍不住抽泣起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因为母子情深,见嬴政即将成人,是以情难自禁、热泪纵横呢!

  赵姬的眼泪,被一个人悉数看在眼里。是的,这个人就是吕不韦。吕不韦今天也在。他本来以为今日冠礼之宾非他莫属,他是当朝相国,又是嬴政的仲父,还能有谁比他更有资格呢?他没料到,这份差事最终落到了隗状的头上。所谓的占筮择宾,其实只是一个障眼法而已。朝廷官员们心里都清楚得很,谁来做宾,是早在占筮之前便已经确定的。这次事件,可以看作是秦国政坛的晴雨表,预示着他吕不韦的太阳已经下山了。

  吕不韦尽管心里烦躁,但一看到赵姬,他便再也挪不开眼睛。一开始,赵姬只是轻蹙娥眉,面容忧郁。吕不韦就想:莫不是赵姬有什么心事?嫪毐没来雍城,难道她在挂念嫪毐那厮?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她何曾这样地想过我?这世界上有这样的爱情吗?等再见到赵姬和隗状简短jiāo谈了几句之后,很快就抽泣起来,吕不韦又感觉事情应该不止这么简单。这女人他太了解了,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一定是出了极其严重的状况,这才把她给吓哭的。

  吕不韦心中一阵快意:哭吧,赵姬,你已经得意得太久了,是时候该你哭了。他知道自己已经再也无法伤害赵姬,因为赵姬已视他为死人,不会在他身上làng费任何一丝感情,但当他看到赵姬倒霉和惶惶,明知不是出于自己的手笔,仍然喜不过,激动之下,狠狠地咽了口唾沫,却呛得大声咳嗽起来。

  庄严的礼乐奏起,全场立即安静下来。隗状面朝西方,宏声宣告道:“吉时到,大王登台受礼。”

  【3.李斯的幸福】

  冠礼主角嬴政终于现身。今天的嬴政,容光焕发,格外英俊。观礼者中,也有人是第一次见到嬴政真人的,一见之下,内心均是赞叹不已:天下七王,最美秦王,果不其然。

  嬴政轻轻地看了一眼赵姬。赵姬和嬴政目光jiāo会,心中一寒。那是怎样的眼神!带着冷酷和仇恨,更有冰凉刺骨的轻蔑。这还是她熟悉的那个嬴政吗?她终究是他的母亲,他怎么能这样看她?

  李斯也在出席之列,他的眼眶一直噙着泪水。嬴氏有王终长成,他总算等到了这一天。而他的政治投资,也到了开始收获的季节。从登上王位到正式亲政,乃是一段荆棘密布、危机四伏的旅程,有多少王未能走完这段旅程,就已经提前挂了。嬴政终于安全地到达终点。再过一个时辰之后,嬴政的生命便将迎来巨大的转折,这个转折,不仅属于他本人,也属于李斯,属于秦国,属于整个天下。一种qiáng烈的激情和感动,充盈着李斯的心胸,使他目不能视,口不能言。他体会到伟大、崇高、时间和遥远,天地的尽头,使命的无限。他战栗着、幸福着。

  冠礼的程序通常如下:士人三加,王公四加,天子五加。嬴政时为秦王,所行乃是王公冠礼:前后四次加冠,依次分别为缁布冠、皮弁、爵弁,最后为九旒玄冕,一次比一次尊贵,一次比一次庄重。而每次加冠,也都有相应的说法,即冠辞。

  隗状首先给嬴政加缁布冠,同时祝曰:“孝嗣嬴政,年二十有二,特告于宗庙,今月吉日,加冠带剑,乃主国事,光社稷。敢告。”

  加完缁布冠,忽然一人匆匆闯入。众人视之,郎中令王绾是也。王绾本该在外戒备才对,何以胆敢擅离职守,贸然闯入,破坏冠礼进程?难道他不知道此乃死罪?王绾也顾不上众人异样的眼光,他神情紧张,连称有要事禀报。

  隗状看看嬴政,见嬴政不置可否,于是对王绾道:“报来。”

  王绾定了定神,道:“启奏吾王,十万急报,长信侯嫪毐已于咸阳举兵谋反。”

  王绾话音刚落,台下已是一阵惊呼,接着又是一阵骚动。嫪毐造反了?真的假的?长信侯嫪毐,权位显赫,人臣已极,他因何而反?何以事先毫无征兆?嫪毐反了,谁能抵挡?怎么办?怎么办?

  赵姬闻言则险些昏了过去。她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她等待的事情终于发生。嫪毐到底还是反了,为了他,也为了她,为了他们一家。他能成功吗?她希望他成功吗?

  隗状毕竟是老江湖,处变不惊,镇得住场子。但见他须发皓白,威风凛凛,一挥手,便止住下面的骚乱。隗状问王绾道:“详情如何?”

  王绾道:“臣也是才获急报,只知长信侯已反,其余不知。”

  隗状道:“再探。随时来报。”又对众人道,“诸君心安。今日乃吾王冠礼之日,举国同喜。长信侯自取灭亡,不足为惧。”众人再看嬴政,但见嬴政不动如山,一脸从容,既无震惊之色,也无愤怒之态,于是众心稍安。

  隗状再给嬴政加皮弁,祝曰:“使王近于民,远于年,啬于时,惠于财,亲贤使能。”加皮弁完毕,王绾又入内禀报道:“再获急报,长信侯嫪毐,矫王玉玺及太后玺,发县卒及卫卒、官骑、戎翟君公、舍人,数千人聚于咸阳,兵势qiáng壮,正欲杀奔雍城而来。”

  众人越发惶恐。嫪毐率兵杀奔雍城,显然是冲着嬴政而来,要取嬴政的性命。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在座诸人,恐怕也都难免一死。逃吧,再不逃的话,怕就要来不及了。

  【4.不动如山真王者】

  任谁都知道,没有赵姬的宠信和提拔,嫪毐不可能有现如今的势力。是赵姬用她温暖的胸怀,焐活了嫪毐这条小蛇,并一步步将他豢养成巨蟒。嫪毐造反,赵姬便是第一责任人。再说了,赵姬的太后印玺和由她保管的秦王玉玺,怎么会到了嫪毐手里?即便不是她亲手给的,她也脱不了包庇和纵容的gān系。赵姬知道,现在在众人的眼中,她已经成了嫪毐的同谋共犯。面对诸人或明或暗的谴责目光,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好个嬴政,你好狠,这就是你安的心思,让我在众人面前公然受rǔ,让我和嫪毐的罪孽一起示众,你是要让众人都知道,我是一个怎样恶毒的母亲,连自己亲生儿子的死活也可以不在乎。

  赵姬只知怨恨嬴政,却不知自责。反观吕不韦,却高兴坏了:一个人的价值,很多时候并不是由他自己创造,而是由他的敌人赐予的。嫪毐这贱人终于按捺不住,开始造反了。要击败qiáng大的嫪毐,舍我其谁?家贫思贤妻,国乱思良臣,是时候该我出手了。谁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唯我吕大相国。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拍一,我拍一,嫪毐马上到死期。你拍八,我拍八,老子吕不韦顶呱呱。得得,锵锵!悔不该,酒醉错斩了郑贤弟,悔不该,呀呀呀……得得,锵锵,得,锵令锵!我手执钢鞭将你打……

  吕不韦如此一想,顿时觉出自己的高大和伟岸来。他大可借这个机会,宣布秦国已是非常时期,进入紧急状态,而他,作为旗帜性的人物,站在反嫪毐的第一线,正好可以从中渔利。曾经失去的权力,又可以重新回到他的手里。吕不韦于是道:“嫪毐无状,受国厚恩,不思图报,却犯上作乱,自寻死道。请许老臣征调大军,杀回咸阳,铲除乱党,将嫪毐粉身挫骨,以为吾王亲政之献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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