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血的仕途_曹昇【完结】(65)

2019-03-10  作者|标签:曹昇

  她牙痛得厉害,连喝水都痛。这让她越发孤单,越发觉出自己的可怜。如果成蟜在身边该有多好,只要能看到他蜷在自己怀里,能看到那长长的睫毛、孩子般的睡相,人世间还有什么痛苦不能抵挡?

  她擦擦眼角的泪水,准备就寝。或许,在今夜的梦中,成蟜便将与她相会。而就在她开始幻想之时,使女匆匆来报:“大王求见。”

  华阳太后一惊:嬴政这么晚前来拜访,一定不是好事。但就像她无法拒绝成蟜一样,她也无法拒绝嬴政。不同的原因,相同的结果。她于是吩咐使女,让秦王在正殿等候。

  等华阳太后到了正殿,更是惊讶莫名。但见正殿内一下子涌入了十几个人,黑压压一片。她原本以为只有嬴政一人前来呢!众人见到华阳太后,纷纷拜倒行礼。华阳太后威严地步入上席,打量着在座诸人,但见包括昌平君、昌文君在内的宗室要人都在,太后赵姬也在。另有两位稀客,分别是吕不韦和李斯。

  华阳太后一向清净惯了,忽然见到这么多人,心里大为烦躁,但也只能忍耐。她心里冷笑:好嘛,这算什么,宗室扩大会议?有什么手段你们尽管使出来,看老妇惧是不惧!

  【2.午夜审判】

  且说思德宫正殿之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似乎没有人愿意先开口说话,都固守着各自的沉默。而世间的沉默,和深邃的黑夜一样,细究之下,其实也有着斑斓的色彩。既有“词语破碎处,无物存在”的虚空弃绝,又有“此中有深意,欲辩已忘言”的名士做派;既有“圣人相谕不待言,有先言言者”的神秘倾向,又有“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的道家jīng义;既有“心行处灭,言语道断”的佛门偈陀,又有“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处世智慧,等等。而在座诸人的沉默,又各有着怎样的心理源头?今日虽已不得而知,但可以想见的是,以这些人的身份和地位,聚集在同一屋顶之下,不用说话,甚至不用肢体,就已经有了让人窒息的戏剧张力。

  这将是空前漫长的一夜。每个参与者的命运,都将在这一夜发生转折。在新的一天到来之前,他们有的是时间,就算想说话,也大可不必急在一时。

  见众人许久都不吭声,华阳太后大为不快,怒道:“若辈既来,却不言语,是何道理?老妇夜深体乏,意欲歇息,若辈且退。”话毕,仍是无人应答,却也无人退下。

  华阳太后只得点名来问嬴政,道:“陛下夤夜造访,所为何来?”

  嬴政这才答道:“客卿李斯,有献于太后。”

  华阳太后多年的积威犹在,其为人又向来专横qiáng硬,和先她而去的夏太后相比,一鹰一jī。嬴政看见华阳太后,也是心里发虚,不敢和她正面jiāo锋,只得推出李斯,替他冲锋陷阵,做一回恶人。李斯呈上华阳太后的手令,道:“叛贼樊於期,率众攻咸阳宫,大败而逃,遗下此一手令。有人称是太后亲笔所书,玉玺也无差。望太后明鉴真伪,以绝举国之疑。”

  华阳太后扫了一眼手令,便远远地扔在一旁。她不看李斯,只冷冷地盯着嬴政,道:“陛下既相bī如此,老妇复有何言!思德宫外,便有森森刀兵,已驻守多日也。陛下何不召入,当着宗室诸亲之面,立取老妇性命?老妇岂畏死哉!老妇恨只恨,当年不该劝先王立子楚为太子,如其不然,老妇何以竟致今日之rǔ?老妇自掘坟墓,不怨旁人,只是愧对嬴氏历代祖宗。陛下速速传令,老妇引颈以待。”华阳太后这一番言论,声威并厉,莫能抗之,压根看不出就在半个时辰之前,她还只是个为了成蟜而情意绵绵、柔肠寸断的小女人家。

  华阳太后一发狠,嬴政也颇为惊慌,连忙跪拜,道:“太后言重,孙儿承受不起。孙儿日夜为太后祈寿祷福,犹恐不及,又怎敢有加害太后之念?万望太后惜言,不然孙儿万死不足以谢罪。”

  较量了才一个回合,华阳太后竟已是大大地占了上风。她成了审判者,立于不败之地;而嬴政成了被审判者,面对华阳太后的有罪推定,他不得不开始艰难的自我辩护。华阳太后道:“陛下既尚有孝心,老怀深慰。”而她的语气,却听起来一点也不欣慰,反而透出股嘲讽的意味。

  嬴政道:“孙儿愚钝。太后虽不垂怜孙儿,然孙儿自信德行无亏,并非荒yín无道之君,太后却为何下此手令,欲以长安君代孙儿为秦王欤?”

  华阳太后道:“手令已明,陛下又何须多问。陛下名为嬴政,实为吕政,老妇不敢望有孙如陛下。老妇孙儿,唯嬴成蟜也。大秦王位,岂有不传嬴氏而予外人之理?”

  【3.第一个证人】

  嬴政今日突击来访的目的十分明确,就是要为自己正名。他绝不是什么私生子野种吕政,而是注定要继承秦国王位的嬴政。一日不能正名,他的王位也一日不能安心。就在这个晚上,最具权威的陪审团都已召集完备,谁也别藏着掖着,都敞开来说,把问题都摆在台面之上,一次性解决。嬴政于是对天祷告,道:“不肖孙嬴政祝曰:嬴氏祖宗在上,嬴氏宗族于此殿内齐聚。孤之身世血脉,愿于今日辩白。祖宗其听之。”祷告完毕,嬴政回身,环视四周,道,“寡人身世,事关国家社稷,非独寡人一身,还请诸君以口言心,各畅所疑,绝无忌讳。”

  众宗室闻言,皆望向华阳太后,等着她先行发难。嬴政道:“夫谣言者,乃六国捏造,意在使秦国君臣内乱,无暇东向。太后明视高远,当深知谣言之荒唐无稽。”

  华阳太后冷笑道:“老妇还不糊涂!老妇自有人证在手。”

  嬴政和李斯会心地jiāo换了一下眼神:华阳太后终于打出了她的底牌。

  原来,华阳太后一直将姚氏藏在宫中。姚氏从睡梦中被人叫醒,正神思恍惚,不知所以,等到得正殿,又见到众多高官显爵济济一堂,尤其是吕不韦和赵姬赫然也在,不由得低呼一声,昏了过去。被人急忙弄醒之后,她也只是木然站着发呆,脸色煞白,两腿打战。

  华阳太后对赵姬道:“太后可识得此人?识得便是识得,不识便是不识,可不要欺瞒老妇。”

  赵姬见到姚氏,也是一呆,答道:“回老太后,此乃姚氏,当年邯郸之时,为贱妾之婢女。”

  华阳太后颔首道:“很好。既如此,姚氏,你且将那日的说辞再复述一遍。这说辞,昌平、昌文二君也都是听过的。”

  昌平君、昌文君听到华阳太后忽然提及自己,不由得大为窘迫。很显然,在来思德宫之前,他们便已和嬴政达成了某种协议。

  姚氏连连磕头,求饶不敢。华阳太后道:“有老妇为你做主,但说无妨。历代先王在上,也让他们听一听。”

  姚氏低着头,声音轻如蚊蚁,将她的台词又说了一遍。赵姬大怒,指着姚氏骂道:“贱妇,你怎敢血口喷人?”华阳太后止住赵姬,道:“休论对错,听完再驳也是不迟。”

  姚氏好不容易说完,华阳太后望着嬴政,道:“姚氏所云,老妇以为不假,昌平、昌文二君以及宗室诸公,皆与老妇同感。陛下复有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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