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血的仕途_曹昇【完结】(43)

2019-03-10  作者|标签:曹昇

  李斯不提来意,吕不韦也佯装不问。吕不韦带着李斯参观著书大厅,《吕氏chūn秋》的编撰工作还在紧张地进行之中。看着那些“为觅一佳句,捻断三根须”的舍人,李斯不禁想到:要是当初我接受吕不韦的邀请,参与编写《吕氏chūn秋》的话,我现在大概也和他们一个模样吧。刹那间,他竟感觉时光仿佛凝滞,自己则陷入庄周梦蝶的幻觉。

  吕不韦的话将李斯带回现实。吕不韦臂膀一挥,笑道:“《吕氏chūn秋》,千秋盛举,万世典籍,从此六国何敢再视我秦国为不文之国?当日若非先生提议,不韦又焉能想及此举?说来,还要多谢先生才是。”

  李斯回礼道:“相国厚意,李斯哪里当得起。李斯以为,是今朝后世的万千书生学士该多谢相国才对。《吕氏chūn秋》编写至今,已历七载,未知进度如何?”

  吕不韦道:“再过一年,便可成书。”

  古人著书不比今日。《吕氏chūn秋》统共二十余万字,不论质量,单从字数来看,只相当于今天某些高产作家大半个月的工作量而已,而竟然劳动三千舍人,穷八年之功,在这方面,不得不赞叹吕不韦实在有钱,也实在有耐心和胸襟。

  吕不韦又道:“书虽未成,但已十毕其九,先生倘若有暇,还望寓目指正。”

  李斯道:“李斯才疏学浅,一无著述,不堪相国寄望。”

  “先生何必过谦。秦国第一才子,非先生莫属。先生虽只字未著,非不能也,实不屑也。”

  李斯对自己的才能倒也从来不谦虚。在这个世界上,他除了服过韩非之外,还没服过旁人。不过,眼下可不是看书的时候,于是李斯推辞道:“还是留待书成之日,李斯一并拜读。”

  夕阳西下,吕不韦大摆筵席,款待李斯。酒酣耳热,宾主尽欢。吕不韦道:“长远未和先生闲谈,甚是想念。先生在日,不韦能常就请教,获益匪浅。今先生入朝为客卿,不韦胸有疑难,却再也无人可问。今欲再与先生闲谈,未知可乎?”

  李斯拜道:“得与相国闲谈,固所愿也,未敢望也。”

  【9.旧仇新恨】

  吕不韦于是屏退左右。两人捂着肚子,都吃得太饱太撑,要先消化消化。还是吕不韦的肠胃功能比较qiáng壮,因为他先打破沉默,开始说话。吕不韦道:“四下无人,敢问先生来意。”

  李斯道:“不瞒相国,李斯实为郎中令一事而来。”

  吕不韦沉声道:“奉秦王之命欤?抑或为嫪毐作说客欤?”

  “李斯自来,只为报相国昔日知遇之恩。”

  吕不韦从鼻子里轻哼一声,那意思像极了北岛那首著名的诗歌:“告诉你,我不相信!”

  李斯神色不改,说道:“相国推选大夫沌为郎中令,嫪毐举荐佐弋竭为郎中令,相国不欲退,嫪毐不肯让。非此即彼,虽秦王莫能断。然李斯暗窥秦王,似有顺从嫪毐之意。李斯不惮背秦王前来,特知会于相国。今相国与嫪毐相争于朝,朝野皆知,又复拭目以待,视二君孰胜而定其行止。一旦嫪毐威压秦王,而秦王年幼,无能逆之,则佐弋竭得为郎中令,嫪毐势必权势愈qiáng。而天下由此皆知,嫪毐贵于相国也,胜于相国也,嫪毐得宠而相国失势也,于是争舍相国而附嫪毐也。今日一挫虽小,他日百挫千挫为大,窃为相国危之。”

  受李斯一激,吕不韦果怒形于色,切齿道:“嫪毐小儿,徒仗巨yīn,复有何能哉!”

  李斯诧异言道:“相国所指为何?嫪毐当日已罹腐刑,为众人共见。今嫪毐阉宦也,不求富贵,又能有何求?”

  吕不韦省觉自己说漏了嘴,他冷瞥李斯一眼,心想,关于嫪毐乃是假阉之事,李斯这小子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吕不韦于是转口又道:“不韦有疑惑,嫪毐无功无德,秦王为何要依顺之?”

  李斯再次刺激吕不韦,说道:“秦王非依顺嫪毐,实乃依顺太后是也。秦王事太后至孝。太后恩宠嫪毐,秦王素知之。嫪毐欢心,则太后欢心。于是,秦王欲以佐弋竭为郎中令也。”

  一听到太后之名,吕不韦面部变色,一阵痉挛。吕不韦已经很久没听到太后的名字了。自吕不韦和太后分手以后,在相国府内,太后的名字是禁止被提起的。

  李斯继续又道:“嫪毐所嫉恨者,相国一人而已。嫪毐倚仗太后恩宠,四处散播谣言,言道相国欲谋作乱,不利于秦王也。虽说谣言止于智者,然遍观满朝文武,智者又有几人?”

  吕不韦拍案而起,叫道:“先生竟如此糊涂!欲谋作乱者,嫪毐也。倘无吕某在朝,嫪毐早已反了。”

  【10.吕不韦的屈服】

  吕不韦盛怒之下,有如刚服食过五石散的魏晋名士,衣襟大开,背手疾行。其脸庞也乘机开起了染行,先是胭脂红,再到马奶紫,再到梨花白。刹那三变,骇俗惊艳。

  对李斯来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是以并不觉奇异,待吕不韦行散完毕,这才若无其事地说道:“相国所言差矣。”

  吕不韦好不容易坐下,闻言险些又跳将起来。他双眼bào睁,怒向李斯,心想:“你还好意思自称为报恩而来,你分明是来给我添堵的。从来了到现在,一句宽心的话也没对人家说过。其实,男人更需要关怀。我哪里说差了,你最好给我个满意的解释。”

  李斯安坐,道:“嫪毐虽愚顽,也必知作乱并非儿戏。嫪毐得有今日,全拜太后所赐。无太后之力,嫪毐一事不足成。虎不食子,牝性护犊。嫪毐倘欲作乱,不待秦王应对,太后必先诛之也。李斯以为,嫪毐无心作乱,却有心取相国而代之。相国一日在朝,嫪毐一日不安。嫪毐志不在社稷,志在相国也。今嫪毐自度力尚不足与相国抗衡,故引而不发。倘郎中令归于嫪毐,嫪毐权势愈大,图相国必也。”

  吕不韦叹一口气,道:“秦王果有意以郎中令属嫪毐乎?”李斯沉痛而惋惜地点头。吕不韦苦笑道:“忠秦室不如忠太后,事社稷不如事宫闱,国事如此,夫复何言!”

  李斯道:“相国以秦王轻相国而重嫪毐乎?”吕不韦学着李斯的样子,也是沉痛而惋惜地点头。

  李斯道:“李斯斗胆,敢言相国之失。论于秦王之亲,秦王尊相国为仲父,父子之谊,岂阉宦嫪毐所能比。论于秦室之功,相国功高天下,嫪毐寸功未有,此皆天下尽知之也。然为有太后之故,秦王以郎中令属嫪毐,情非得已。李斯有一计,使嫪毐只可空羡郎中令之位,却不得纳入囊中。”

  “愿闻先生之计。”

  “嫪毐死争郎中令,以相国争之故。嫪毐欲图相国,暂不可图,又惧反为相国所图。故相国争,则嫪毐恐,恐则必争,唯恐后人。为今之计,莫如相国不争。郎中令所司者,秦王之安危也。相国不争,嫪毐岂敢争?嫪毐争则必授相国以柄。相国已退而嫪毐苦争,非为谋反而何?当斯时也,相国再言嫪毐欲谋作乱,嫪毐虽有千口,莫能辩清。嫪毐之死生,操于相国之手也。相国倘怜嫪毐,则进言于太后秦王,夺爵去位,废为庶人。倘相国不怜嫪毐,则发兵而攻之,夷其家,灭其族,为国除jian,秦王闻之必喜,而太后亦不能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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