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血的仕途_曹昇【完结】(33)

2019-03-10  作者|标签:曹昇

  虽然只是封了个长史,李斯心里却也没什么好不平衡的。他想得开。他知道,如果他早来或晚来咸阳十年,凭他的才华和能力,也可以和张仪、范雎等人一样,一跃而为上卿,乃至丞相。可他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咸阳,这个时候遇见嬴政。现在的嬴政,夹在嫪毐、吕不韦之间,手中的权力有限,能封李斯为长史,已是尽了他的全力。正所谓:我有的不多,却愿将最好的都给你。长史这个官职上的含情量,绝不低于十好几年前的上卿、丞相。

  【5.低调】

  高音C之王是谁?

  帕瓦罗蒂。

  低音C之王又是谁?

  没人知道。

  道理就是这样:高调之人,有声有名;低调之人,默默无闻。

  李斯做了长史,也算是昂首跨入了秦国朝廷高级官吏的行列。但他却是众多高官中最为低调、最不为人知的一个。他不追求曝光率,也从不公开发表政见。别说是秦国老百姓,就连政府内的许多高级官员,也根本不知道有李斯这么号人物存在。每回廷议时,他都列席,却从来都一言不发,仿佛自己并不在场。因此,在相当长的时间之内,李斯在秦国政坛里并没有引起任何像样的注意,别人都以为他只是一个吃闲饭的人而已。

  世间有一种诱惑最为难挡,那就是荣归故里、衣锦还乡。项羽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就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他执意将都城设在彭城,而不是设在更利于统治天下的咸阳,为后来兵败身亡埋下了祸根。纵观项羽的一生,始终带有qiáng烈的卖弄心理和表演色彩,他更适合当明星而不是君王。

  时至今日,许多在海外取得成功的华人华侨纷纷回乡,或投资或捐款,在故乡留下一幢幢以自己名字命名的建筑。此举固然出于回报家乡人民的拳拳爱心,但不可否认的是,其衣锦还乡、光宗耀祖的心态也是一大动因,尤其是考虑到他们当年离开时的境况。

  查拉图斯特拉闭关修炼十年,出关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对着太阳这样言说:“啊,你,伟大的星球啊!假若你没有被你照耀的人们,你的幸福何在呢?十年来,你每天向我的山dòng走来,假若没有我和我的鹰与蛇,你会厌倦于你自己的光明和这条旧路吧。”

  没有人类,太阳的存在也就失去意义。推而下之,有钱不乱花,等于没钱;没有观众,再好的戏也等于没戏。好不容易当上了大官,却要忍住不回家乡显摆威风,就好比女人买了新衣服却要忍住不照镜子,都需要莫大的自制力。

  当李斯离开家乡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嘲笑他,等着看他的笑话,等着他láng狈地回来,没人能想到他会有今天的成就。现在,他终于做了大官,如果回去家乡,前呼后拥,在乡亲们的面前大摆排场,让当初笑话他的人都闭上嘴巴,让当初鄙视他的人都前倨而后恭,岂不是人生一大快事?然而李斯却并不在意这样的乐趣。他将低调进行到底,在派人去上蔡老家接妻儿时,也只是让使者说自己在咸阳做小吏,勉qiáng解决了温饱问题而已。

  【6.团圆】

  风雨如晦,jī鸣不已。即见佳人,云何不喜。

  且说李斯的妻儿经过两千余里的长途跋涉,终于到得咸阳。马车径直驶入一座华丽深重的大宅院里。这里当是高官显爵之府,绝非寻常人家所居。妻子和儿子不明究竟,以为来错了地方,心里都惊慌不安。和马车夫说话,马车夫却只顾策马疾驶,并不答应。直到马车停下,车门打开,妻子看见李斯,这才长松了一口气。

  李斯带着调皮的笑容,望着自己的妻子。他像个孩子,刚做了一件自认为十分得意之事,等着心爱的人夸奖和赞叹。

  可怜的妻子半点也不惊喜,她惊魂未定,流着眼泪问道:“此是何处?”

  李斯把妻子领下马车,带着妻儿在府里转悠,道:“此地便是李长史府,你便是长史夫人了。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妻子是一个来自小地方的本分女子,她惶恐地道:“吾辈世代平凡,怎住得这等奢华的地方?你不定是造了什么孽吧?”

  李斯哈哈大笑,道:“这算得了什么!为夫日后的富贵荣华,将百倍于此。这些年委屈你了,你就安心地享福吧。”

  妻子迷惑而兴奋的表情,让李斯大感快意,十一年来所罹受的苦难,在这刻得到了加倍的回报。作为一个男人,让爱我的人为我骄傲,就是一生中最高的奖赏。

  入夜,全家相聚于一场盛宴,酒入欢肠,好一番感伤。亲人就在身旁,爱人就在身旁,毕生最珍贵之人,终于卸下行囊,得以厮守,不再天各一方。

  李斯的心里获得了久违的平静。长久的分别,他对妻子的爱反而更加高涨。在这爱中,又渗入了愧疚之情。妻子的容颜依然美丽,却掩不住岁月留下的印记。十一年了,这十一年里,他在她身边的日子不超过十一天。一个女人,能有几个十一年可以等待,可以孤寂,可以空空地凋谢?“亲爱的,在你最美丽的时分,我却不能陪在你身边。而这些时光已然消逝,全是最美的时光。我该给你怎样的补偿?我们已错过了过去,绝不能再错过未来。从今天起,我以丈夫的名义发誓,我们将永不再分开。”

  李斯再打量着两个儿子。不知不觉间,儿子们都已长大。长子李由的个头都快赶上他了,次子李瞻也已到了他的肩膀。他再也不能把儿子托上肩膀,在野外奔驰,追逐狡兔。这么多年来,他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他没有见证他们的成长,也不曾分享他们的喜怒哀乐。李斯想道:“或许,当他们看到别的孩子有父亲可以撒娇,可以依靠,他们心中一定在怨恨着我吧。但他们终究会明白的,我之所以苦苦奋斗,正是为了他们。我将给他们的,要远比他们失去的多。孩子们,你们的一生还很长很长,长得足够你们把童年的苦痛遗忘。你们羡慕那些有父亲陪在身边的孩子不过一年两年,而那些曾被你们羡慕的孩子,从现在开始,却要反过来羡慕你们一辈子。”

  李斯喝完一碗酒,柔声地对妻子道:“我不在的日子,你们母子一定吃了不少苦。”

  妻子笑着回道:“有你每年派人送回来的钱,日子过得倒很是宽裕。乡亲们都夸你又能gān又顾家呢。”

  李斯大惊,道:“我几曾送过钱回家?”

  妻子绞着手,急道:“这可如何是好?我一直以为那些钱是你送回来的呢,要不然我也不会收下。不是你又会是谁?白白地受了人家恩惠,这可怎么使得?”

  李斯心里也起了疑惑,这个好心的神秘人到底会是谁呢?

  【7.蜕变】

  且说秦王嬴政用人不疑,给了李斯充分的信任和器重,放权而不问。李斯上报的年度预算,嬴政看也不看,全数照批,一个子儿也不少给。可供李斯肆意支配的金玉财宝,可谓不计其数。李斯全都公款公用,半点贪念也不曾起。他倒不是有意要做一个清官。只是常言道,爱护衣服要趁新,珍惜名誉须趁早。他可不想在他仕途的起步阶段,便落下骂名和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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