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血的仕途_曹昇【完结】(185)

2019-03-10  作者|标签:曹昇

  胡亥接到李斯的回书,大喜,于是行督责益严,税民深者为明吏。胡亥曰:“如此则可谓能督责矣。”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市。杀人众者为忠臣。胡亥曰:“如此则可谓能督责矣。”

  帝国的局势从此越发水深火热。而在外人看来,这一切全因李斯的《行督责书》引起,黑锅也应该由李斯一人来背。李斯毕生辛苦积攒起来的人品和声望,一时之间跌到了谷底,而且再也看不出有反弹的迹象。

  李斯曾经庞大的势力,至此已被赵高一步步地蚕食掏空。短短一年之间,李斯失去了蒙氏兄弟,失去了冯去疾和冯劫,失去了朝廷群臣的信任和支持,现在他又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民心。

  然而李斯还是下不了反击的决心。他只能在夜深人静之时步出中庭,仰望长天,暗自切齿道:假如我再年轻二十岁……

  第二十三章 李斯的倒塌

  【1.勇士未必高大】

  形势发展到现在,李斯再多的让步都已经不能再让赵高满足。只要李斯还活着,对赵高就始终是一种威胁。

  近来,李斯一直在委曲求全,唯恐被赵高找到发难的借口。然而还是那句话,借口永远是天底下最容易找到的东西。

  赵高的借口来自一个和李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人。

  且说某一日,胡亥忽然心血来cháo,打算关心一下国事,于是召集宫廷博士,问道:“朕闻盗贼至今犹在猖獗,诸生有何高见?”

  博士诸生三十余人齐道:“愿陛下止作阿房宫,轻赋税,抚百姓,使天下得以安居而乐业,乱自平也。”

  胡亥闻言,愤怒形于颜色。谁敢动朕的阿房宫?谁敢动朕的赋税?

  博士叔孙通见势不妙,道:“诸生所言皆非也。夫天下合为一家,毁郡县城,铄其兵,示天下不复用。且明主在其上,法令具于下,使人人奉职,四方辐辏,安敢有反者!此特群盗鼠窃狗盗耳,何足置之齿牙间。郡守尉今捕论,不足为陛下忧。”

  胡亥这才转怒为喜,道:“善。”赏赐叔孙通帛二十匹、衣一袭。至于刚才那些劝他停止修建阿房宫的博士,则下令投入监狱,使狱吏治其罪。

  叔孙通和其余幸免于难的博士出宫返舍,置酒压惊。席间博士正先质问叔孙通道:“先生何言之谀也?”

  叔孙通笑道:“公不知也,非有我在,公等皆将不脱于虎口!”

  正先身虽不足五尺,脾气却甚为火bào,大叫道:“死何足惧!我等食国之禄,忠国之事。今国有危难,理当秉公直谏,岂可只顾个人安危?”正先越说越怒,举蜡烛火掷向叔孙通。叔孙通猝不及防,头上狠狠挨了一记,却也并不恼怒,意色自若,笑道:“先生用火攻,固出下策耳!”

  正先愈怒,走近叔孙通,将他连人带坐席一道高高举起,然后掼掷在地。叔孙通从地上慢慢爬起,依然风度不改,徐徐振衣理冠,坐定之后,悠悠对正先说道:“我有雅量,不和你一般见识。”

  正先更怒,拔剑便要格杀叔孙通。叔孙通见正先是来真的,再也顾不得雅量,仓皇遁去,再不敢在咸阳多作停留,一直逃回故乡薛地。后来叔孙通先后事奉项梁、楚怀王、项羽,最终归于刘邦,为汉制定礼仪,先后拜为太常、太子太傅,倒也一生功德圆满。

  正先还剑入鞘,仰首痛饮三杯,环视诸博士,慷慨言道:“国事如此,全因阉人赵高而起。诸公且稍候,待我取赵高人头,与诸公下酒。”

  诸博士多为读书人,哪里见过这样的铁血场景,尽皆惊慌失色,不知所措。

  正先夺门而去,趁着酒兴,仗剑急行。正逢赵高从咸阳宫中出来。此时的赵高自知树敌太多,每次出入都格外戒备,后车十数,从车载甲,多力而骈胁者为骖乘,持矛而操戟者旁车而趋。只要其中有一样没准备好,赵高就不会也不敢出门。

  护卫甲士见到正先,也不提防。正先那么小的个子,任谁也不会想到他会是做刺客来的。正先只说有急事相告郎中令,护卫甲士放他过去。

  正先近到赵高跟前,赵高正待相问,正先已是拔剑便刺。赵高身高臂长,勇力绝伦,一把抓住正先手腕,用力一捏。正先手腕碎裂,再也无力持剑,剑坠于地。

  正先见行刺不成,破口痛骂。

  赵高笑道:“嘻!天下之勇士也,乃敢加兵刃于我。嘻!加兵刃不成,又敢加恶语于我。”赵高说笑着,一边顺势将正先揪翻在地,手握正先之发,以其头撞地,直撞得正先头破血流,昏迷不醒。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便聚集了数百位看热闹的人,一时之间,围者如堵。赵高见有了观众,越发兴奋,起了炫耀之意,于是倒执正先双腿,高举过顶,便欲将正先分尸,一撕两半。

  观众屏住呼吸,既满怀恐惧,又暗暗兴奋。

  赵高却又改变主意,将正先扔回地上,命人找来绳索,一头捆住正先,另一头拴在马车之上,然后策马扬鞭,招摇过市。

  就这样,正先被活活在地上拖死。在他身后是一道漫长的血痕,蜿蜒弯曲,穿街过巷,直抵咸阳宫前,离皇帝胡亥只不过一两里地的距离。

  【2.李斯最后的反击】

  好不容易遇到一次刺杀,却雷声大,雨点小,无惊也无险。赵高回府之后,只感觉意犹未尽,索性召来一个心腹,jiāo给他一把剑,指着自己的肚子,道:“刺我。”

  心腹大骇,不知赵高是何用意,坚决不肯。

  赵高不悦道:“叫你刺,你便刺。”

  心腹吓得扑通跪倒,道:“微臣不敢,求老爷饶过微臣。”

  赵高道:“不用怕,你只管刺。我非但不来怪你,反而重重有赏。”

  心腹壮着胆子,道:“那我可刺了。”说着,提剑慢慢向赵高的肚子戳去。

  赵高大怒,道:“你就不能痛快些!”

  心腹满头大汗,只能将心一横,把眼一闭,一剑刺出。

  赵高岿然不动。一剑入腹,如穿败革。赵高大痛,上蹿下跳,嗷嗷怪叫,大叫道:“你还真下得了手。”说完拔出剑来,一剑砍下心腹的头颅,然后唤医官前来护理不提。

  且说正先之死,而且是这般摧残式的死法,令得朝野震动,人人自危。赵高的威势也由此更加膨胀,再也无人敢和他直接叫板。

  李斯闻到了血腥气息,越发不安起来。不几日,又接到长子李由从三川发来的家书。书中抱怨道,朝廷派来使者监军,害得他不得自由。

  朝廷派使者监视李由,这事李斯并不知情。看来一定是赵高瞒着他在捣鬼,其目的再明显不过,那就是要寻找和搜集李由通敌的罪证。

  李斯本以为他和赵高已经取得共识,对李由三川纵敌之事既往不咎。没想到,赵高转身便已变脸,要拿李由来大做文章。李由并未通敌,这点李斯很清楚。但李斯更清楚,罪证这东西,说无就无,说有就有,实在找不到,也大可以妄加捏造。

  一旦赵高寻找到或捏造出李由通敌的罪证,将足以置李斯全家于死地。事已至此,李斯不得不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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