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血的仕途_曹昇【完结】(183)

2019-03-10  作者|标签:曹昇

  赵高大笑道:“固所愿也。臣今日死,明日子婴就能见到先帝遗诏。”

  李斯自然也知道,赵高既然敢来,必然留有后手。说不定赵高早已将嬴政遗诏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jiāo付在一个安全的人手中。只要他一死,这个人就会持着遗诏,jiāo到子婴手上。

  赵高见李斯沉默不语,也不敢bī他太急。虽然李斯输得一败涂地,但他作为胜利者,不管是从赌桌风度还是自身安全考虑,都有必要给李斯以一定的补偿。否则,输光了的赌徒什么事情gān不出来!

  赵高于是道:“请丞相放心,只要赵高在一日,遗诏便绝无外人可知。赵高如死,则必烧遗诏以殉,绝不敢累丞相也。”

  李斯面色略有缓和,赵高又作出一大让步,或者说是一种利益jiāo换,道:“李由坐镇荥阳,却坚守不出,任由盗贼入函谷关,直bī咸阳。李由失职如此,得无二心乎?又或是丞相授意,别有所图乎?”

  李斯面色一变,赵高却又笑着说道:“丞相不必忧虑,此事但你知我知,无须惊动陛下。从今往后,丞相与高戮力一心,外诛盗贼,内扶秦室,不负先帝托孤之意。丞相以为如何?”

  李斯沉默良久,挥手道:“送客。”

  赵高知道李斯已经缴械投降,不足为患,于是心满意足地站起,拱手道:“丞相留步,赵高告辞。”

  【4.一败再败】

  自从赵高拜访过后,李斯骤然间颓唐了下去。几盏浊酒,数声叹息,打发着一段又一段百无聊赖的时光。他不是被赵高击败,而是竟被赵高击溃了。他曾经的勇气飘散在风中雨里,取而代之的是日薄西山的深沉暮气。

  蒙受了赵高的侮rǔ和欺凌,李斯自然并不甘心就此服输。可一想到赵高那鱼死网破的无赖战术,他便没法不怯弱,没法不退缩。当然,关于这点,李斯是拒绝承认的。借口总是天底下最容易找到的东西,李斯同样也找到了替自己开脱的借口:我这是忍rǔ负重,为了帝国的前途和稳定。这不是没有勇气,相反,这是一种更高境界的勇气,正如后世东坡兄所言:“匹夫见rǔ,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天下有大勇者,猝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李斯的光芒为什么突然黯淡下来,没人知道原因,李斯也无法告诉任何人原因,包括他的妻子,也包括他的儿子。而随着李斯的萧条自闭,反赵高联盟失去了主心骨,因此也就变得名存实亡。那些曾对李斯寄予厚望的同僚,愤怒地宣泄着他们对李斯的不满和失望。可是李斯依然固执地保持着沉默,既不解释,也不申辩。

  李斯无法向任何人诉说,他只能独自吞咽自己酿下的苦果,而这枚苦果完全只因为他在沙丘时的一念之差。

  六月的天,小儿的脸,说变就变。咸阳的政治气候同样如此,在短短数日之间,便接连变了两次天。先是赵高占尽优势,接着李斯成功反击,此刻则是赵高重新收回失地,再度当权。

  而在前方的战场,秦军在暂时的胜利之后,很快便陷入被动。起义军越挫越勇,越战越多,帝国频繁征调关中士卒,依然疲于应付。右丞相冯去疾和将军冯劫两人本就不满胡亥继位以来一系列倒行逆施的朝政,如今盗贼不止,亡国在即,两人再也无法坐视,登门串联李斯,要求联名上书胡亥。

  如此正当的提议,李斯根本就无法拒绝。他贵为丞相,定国安邦,责无旁贷。只能依了二人,联名上书胡亥,道:“关东群盗并起,秦发兵诛击,所杀亡甚众,然犹不止。盗多,皆以戍漕转作事苦,赋税大也。请且止阿房宫作者,减省四边戍转。”

  亡羊补牢,犹未为晚。倘若胡亥此时能采纳李斯等人的建议,改弦更张,施惠布仁,安抚百姓,则帝国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胡亥接到上书,不知如何应答,于是问赵高之意。赵高道,阿房宫为先帝所举,安可轻废!戍漕赋税,此所以供陛下为乐也,益之尚不足,遑论减省?

  胡亥深以为然,点头不迭。赵高又道:“右丞相冯去疾、将军冯劫,国之重臣,不知为陛下谋,而只知取悦黔首,其居心不测,当下狱属吏。”

  胡亥仿佛是中了赵高的催眠术,也不经过大脑,便颁下诏书,道:“先帝起诸侯,兼天下,天下已定,外攘四夷以安边境,作宫室以彰得意,而君等观先帝功业有绪。今朕即位二年之间,群盗并起,君等不能禁,又欲罢先帝之所为,是上无以报先帝,次不为朕尽忠力,何以在位?”于是逮捕冯去疾和冯劫,案责他罪。

  冯去疾和冯劫二人入狱,狱吏酷刑相加,命二人jiāo代罪行。可怜二人赤诚为国,何曾有过不臣之心?两人相视苦笑,道:“将相乃国之柱石,岂可见rǔ于刀笔胥吏。”言毕,愤而自杀。

  三人上书,只有两人入狱,看起来好像是赵高对李斯网开一面。而实际上,赵高何尝不想连李斯在内一网打尽,只不过力有未逮罢了。毕竟李斯在朝中经营三十余年,根深蒂固,势大力沉,非有绝对把握,赵高也绝不敢轻举妄动。谁都想一口吃个大胖子,只是很多时候,就算有那么大的胃口,却也没有那么大的胃。

  赵高放了李斯一马,一则是要造成李斯的错觉,让李斯认为,自从上次的谈判之后,两人之间已经相当于签下了某种互不侵犯条约。二则可以让群臣猜疑:为何李斯独能幸免,而冯去疾和冯劫二人却蒙冤下狱,其中莫非另有隐情?只要群臣起了猜疑之心,对李斯的形象便是一次沉重的打击。三则赵高深知,铲除李斯宜渐不宜急。

  赵高的策略就是:先削除李斯的羽翼,让李斯在朝中孤立,然后再动手不迟。所以,先杀蒙氏兄弟,再bī死冯去疾和冯劫两位老臣,都可视为是这一策略的延续。

  冯去疾和冯劫自杀不久,赵高终于将目标对准了李斯,在胡亥面前进谗言,诬告李斯有意谋反,其言道:“夫沙丘之谋,丞相与焉。今陛下已立为帝,而丞相贵不益,此其意亦望裂地而王矣。且丞相长男李由为三川守,楚盗陈胜等皆丞相旁县之子,以故楚盗公行,过三川,城守不肯击。高闻其文书相往来,未得其审,故未敢以闻。且丞相居外,权重于陛下。陛下不可不防。”

  胡亥一听大怒,便欲案治李斯。赵高道:“丞相功高天下,威震社稷,如无端下狱,恐朝野震dàng,百官惶惶。陛下当缓而图之,使使者至三川,待验得李由与盗贼通结之状,再案治丞相不迟。”

  赵高再道:“为免打草惊蛇,陛下可致书于丞相,问以安乐之道。李斯蒙陛下降尊垂问,知陛下犹重之,则必不生疑心也。”

  胡亥大喜,于是修书一封,责问李斯,道:“吾闻之韩子曰:‘尧舜采椽不刮,茅茨不翦,饭土塯,啜土形,虽监门之养,不尽此之疏陋也。禹凿龙门,通大夏,决河亭水,放之海,身自持筑锹,胫毋毛,虽臣虏之劳,不酷烈于此辛苦矣。’然则夫所贵于有天下者,岂欲苦形劳神,身处逆旅之宿,口食监门之养,手持臣虏之作哉?此不肖人之所勉也,非贤者之所务也。彼贤人之有天下也,专用天下适己而已矣,此所贵于有天下也。夫所谓贤人者,必能安天下而治万民,今身且不能利,将恶能治天下哉!故吾愿肆意极欲,长享天下而无害,为之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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