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血的仕途_曹昇【完结】(116)

2019-03-10  作者|标签:曹昇

  通过谏除逐客令,李斯对诸外客可谓有再生之恩。他在外客中的领袖地位,绝非初来乍到的尉缭可以撼动。

  最重要的是年纪问题。尉缭已是花甲之年,来日有限,即使得志,光景也长不了,注定只能是一个过渡性人物。

  最最重要的是,李斯有信心,管他是尉缭张辽,自己皆能战而胜之。

  最最最重要的是,尉缭自有他的独特价值。关于这点,嬴政清楚得很,是以才会如此礼遇尉缭。因此,他李斯也绝不能假装不知道。

  蒙恬久等不到李斯的回答,不免焦急,于是催促道:“尉缭去将远也,请先生速作决断。”

  李斯住下脚步,长叹道:“大王盛怒之下,未易谏也。姑看在汝面,且勉力一行。”

  蒙恬大喜,于是和李斯同往咸阳宫。一路上,李斯不时唠叨着:“小子误我,小子误我。”可细细揣摩其口气,更像是在聊发牢骚,而不是在责备蒙恬。

  【6.虎xué龙潭】

  且说李斯往见嬴政。嬴政见李斯与蒙恬同行,心知其必为尉缭之事而来,于是没好气地说道:“寡人之意已决,断然不会屈尊追召尉缭。廷尉请回。”

  李斯接口道:“臣也以为,不应追召尉缭。”

  嬴政略感意外,道:“然则廷尉为何而来?”

  李斯冷声道:“蛟龙一旦脱钩去,遁入江海不复来。尉缭,蛟龙也,不可放归,臣请杀之。”

  嬴政怒哼一声,道:“寡人何尝不欲杀之!只是尉缭乃天下名士,未易轻杀。”

  李斯道:“既不能杀,与其纵之以资六国,为秦之敌,何不留而用之,为秦之利?”

  嬴政像个在诉说自己委屈的孩子,道:“尉缭rǔ朕。”

  李斯大笑道:“大王真不知尉缭之心欤?”

  嬴政面色一变,道:“廷尉请讲。”

  李斯于是解释道:“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大王乃天下明君,对他尉缭又是礼遇非常,推重有加,得主如此,夫复何求?然而,尉缭为何仍然要离开咸阳,临离开之时,还要对大王恶语相加?”

  嬴政专注而听,李斯再道:“依臣之见,尉缭之用心,不可谓不良苦也。尉缭临去之言,多为无稽之谈,不足驳斥,只重在‘诚使大王得志于天下,天下皆为虏矣’这一句话。尉缭,仁人也,有慈悲之心,之所以作如是说,并非诬蔑大王,而是激将大王。试想,六国终将灭亡,天下必归于大王。尉缭先放出风声,预言大王将以天下为虏,正是希望大王日后能以实际行动,证明他尉缭有眼无珠,错看了大王。为此,尉缭甘愿动大王之怒,乃至不惜一死。今大王无论纵之还是杀之,都无疑是在默认尉缭说得没错。大王一言不容,何以容天下?臣请为大王追之。”

  嬴政一想,李斯的解释确也说得通,意乃少解,又道:“茅焦去时,廷尉不置一词;今尉缭将去,廷尉却力劝寡人留之。廷尉何故厚此薄彼?”

  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李斯虽没有见过尉缭本人,但听蒙恬多次提过,加之《尉缭子》一书,他也曾仔细研读,是以对尉缭堪称了解,于是说道:“茅焦,纵横之徒也,去不足惜。尉缭和茅焦有大不同。臣闻于蒙恬,尉缭自称,大王需要他,更甚于他需要大王。此言诚然,臣请为大王言之。六国向来称秦军为虎láng之师、残bào之师。秦军到处,动则坑杀,鲜有怜悯,六国之军因此往往死战,以致秦军虽胜,却时常伤亡惨重。尉缭著《尉缭子》,提倡兵不血刃,鼓chuī仁义之师。天下的将领,有几人没有读过《尉缭子》?在六国的军队中,就有不少将领皆是尉缭的信徒,奉以为师。这意味着什么?难道仅仅意味着,不管尉缭走到哪里,都不愁没人包吃包喝包住包玩吗?当然不是。这意味着,尉缭他已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面旗帜,一面深入人心的旗帜。尉缭就是仁义之师的象征!一旦尉缭能为秦所用,其意义和号召力自然不难想象。得其人胜得一国,诚非虚也。”

  李斯所说,嬴政自然也曾想过,不然他也不会对尉缭一直谦恭事之。尉缭的价值,嬴政早dòng察于胸,只是他一时被怒火蒙蔽而已。经过李斯这一番重复和提醒,嬴政渐渐冷静下来:是啊,只要尉缭他能留在咸阳,哪怕从此一计不献,一谋不出,成天行尸走肉,山吃海喝,但只要有他这尊菩萨供在那里,对秦国来说,就能得到莫大的好处。尉缭对六国将领的影响自不消多说,对六国的老百姓而言,尉缭所提倡的“兵之所加者,农不离其田业,贾不离其肆宅,士大夫不离其官府,故兵不血刃而天下亲”的战争理想,就像“盼闯王,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一样,简单到让人一听就懂,从而心向往之。至于供起尉缭之后,一旦形势需要,也大可抛开尉缭的学说,阳一套,yīn一套。

  嬴政道:“寡人曾欲拜尉缭为上卿,遭拒。尉缭似不愿为秦所用。”

  李斯摇头道:“上卿之位,太卑。”

  嬴政奇道:“比上卿更尊,难道相国不成?”

  李斯道:“相国自有宗室二君为之。臣以为,欲留尉缭,当以国尉授之。”

  嬴政大惊道:“廷尉戏言乎?廷尉可知,国尉一位,自武安君白起之后,一直虚待至今,以其位太尊而不得其人故也。今以国尉之位轻易授予尉缭,一旦尉缭再次拒绝,则我大秦颜面何存?廷尉为寡人再善谋之。”

  国尉也称太尉,位列三公,金印紫绶,掌武事,秩万石,直接受命于秦王,为秦国的最高武官。国尉一位,因为白起曾经担任过的缘故,从而成为秦国最具传奇色彩的官职。好比剑桥大学的卢卡斯教授席位,因为牛顿、狄拉克等人曾经先后据之,从而成为学术界中最负盛名的教授名衔,薪水未必最高,荣誉却是最大。

  然而,国尉和卢卡斯教授席位又有不同。三百多年来,卢卡斯教授席位一直薪火相传,不曾空缺。而国尉一位自白起之后,一直坚持宁缺毋滥的原则,以致虚席以待数十年。蒙恬的爷爷蒙骜,功不可谓不高,却也没能熬到这个位子。正如嬴政所言,白起神话般的赫赫战功为国尉树立了一个标杆,一个后人难以企及的标杆。因此,在某种程度上,国尉之于秦国,就像23号球衣之于芝加哥公牛队,只能跟着迈克尔·乔丹一起退役,从此再无别人够资格穿。

  李斯心知国尉一位非同小可,嬴政的惊讶也在情理之中,于是说道:“臣非不知国尉之尊,数十年来,再未授予一人。然而也正因为如此,大王以国尉授尉缭,方能显大王诚意。白起战功,百年来无人能过之。然而世变时移,当年秦之兴师,为了攻城略地,如今兴师,要在统一天下。尉缭之应变将略,固不如白起。然而白起所习,兵法也;尉缭所重,兵道也。于此并吞六国之际,需要新的军事思想,以改变六国对秦军之成见,在保证战斗力的前提下,易残bào为仁义。尉缭忤逆大王,大王不罪之,反以国尉尊之,方显天子气度,也方显示改变秦军之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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