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天中华史16:安史之乱_易中天【完结】(27)

2019-03-10  作者|标签:易中天

  说他是王朝的掘墓人,应该没有问题。

  但,要描述和评价这个历史人物,却很难。也许在不少人眼里,他是行侠仗义的好汉、改天换地的英雄,至少失败之后死得像个爷们。僖宗中和四年(884)六月十五日,huáng巢打完最后一仗,已是走投无路。两天后,他对自己的外甥兼部将林言说:我本想洗gān净这污浊的世界,没想到一败涂地如此。把我的头砍下来领赏去吧,不要便宜了别人。

  据气贺泽保规《绚烂的世界帝国》第153页。

  林言于心不忍,huáng巢竟拔刀自刎。[48]

  这就让人刮目相看。实际上,就连官修史书也承认,huáng巢并非不得人心。至少,他第一次进入长安城的时候,便没有遭遇像样的抵抗,反而受到某种程度的欢迎。在僖宗皇帝效法玄宗仓皇出逃奔赴成都之后,长安市民涌上街头,夹道围观了反政府军既声势浩大又不伦不类的入场式。[49]

  huáng巢很满意,他的副手则告诉大家:huáng巢大王是来拯救世界的,不像李唐家的只知道欺负老百姓。手下的将士们也响应号召,争先恐后将随身携带的财物送给贫困家庭。[50]

  如果得人心者得天下,huáng巢应该成功。

  然而王朝时代臣民对待改朝换代的态度,从来就像chūn天的气候一样可疑。四个月后,huáng巢战败撤离长安,长安市民又欢天喜地迎接官兵。他们有的用砖头瓦块参加战斗,有的捡起地上的箭送给政府,一个个忙得不亦乐乎。[51]

  huáng巢的爱民和扶贫简直自作多情。

  恼羞成怒的huáng巢决定报复。五天后他重返长安,便纵兵抢劫杀戮。据说,当时罹难的平民多达八万之众,以至于尸骨成山血流成河,huáng巢却称之为“洗城”。[52]

  洗gān净污浊的世界,难道要用血么?

  但,我们很难判断官修史书对huáng巢的记录,有没有言过其实甚至污蔑诽谤之辞。何况就算是事实,仍然有成千上万的下层民众死心塌地无怨无悔地跟着那“恶魔”。这又说明什么呢?只能说明当时的帝国政府比恶魔还要恶魔。[53]

  事实也是如此。讨伐huáng巢的政府军进入长安之后,竟然纷纷冲进各家各户,抢劫财物,jian污妇女。市面上那些小混混也扮作官兵,趁火打劫,大发国难财。这样看来,跟着政府军打huáng巢的,才真是开门揖盗,才真是自作多情。[54]

  也许,首善之区的长安市民并不知道,官bī民反早在huáng巢之前就已发生。唐懿宗咸通十年(869)六月,陕州(今河南省陕县)大旱。老百姓向地方官报告,该官员却说:树上不是还有叶子吗,哪来的旱灾?然后把报告灾情的人痛打了一顿。民众忍无可忍,将这个地方官驱逐。这家伙láng狈逃窜到老百姓家,讨口水喝,得到的却是尿液。[55]

  官民关系恶劣到这个程度,不反才怪!

  帝国的政府和官员却不知反省,继续自欺欺人。唐僖宗乾符二年(875)七月,大批蝗虫遮天蔽日飞到京畿,所到之处全部变成赤野。京兆尹(首都市长)却报告说:蝗虫来到天子脚下就不吃庄稼,自己抱着荆棘而死。

  这是什么狗屁父母官!

  皇帝却信以为真,宰相也上表道贺。[56]

  老实说,官僚机构腐朽如此,执政集团昏聩如此,再不垮台真是天理难容。事实上就在一年前,濮州(今山东省鄄城县)的王仙芝便已发起bào动。生活在今天山东省菏泽市的huáng巢参加这支起义军,则正在一个月前。只不过后来王仙芝战死,huáng巢接过了旗帜把事业做得更大。

  这里面当然还有更深层的原因——huáng巢和王仙芝都是贩卖私盐的人,官方说法叫“盐贼”。盐贼其实是盐商,只因为帝国实行食盐专卖制度,他们才被看作“贼”。

  那么,要国家垄断经营,还是民间自由贸易?

  老百姓选择了后者。因为官盐价格高、质量差,王仙芝和huáng巢们的私盐则物美价廉。我们知道,盐,是每个人每天都要吃的,是必需品而非奢侈品。国家既然不能靠优质产品和良好服务来竞争,私盐的贩卖就只可能屡禁不止。

  何况鱼有鱼路虾有虾路。老百姓不愿意做冤大头,盐贩子也有自己的销售渠道和网络。他们甚至会像回鹘那样为了商业利益,建立起武装力量。这种涉嫌黑社会的地下组织和私人武装,由于能给民众带来实际上的好处,其实是受到暗中保护和支持的。同样,当huáng巢代表苦难的底层人民为生存而战斗时,起义军就会像滚雪球似的发展壮大。[57]

  可惜huáng巢的起义部队斗不过沙陀的乌鸦兵团,也无法保证自己内部不出叛徒。乌鸦兵团的统帅就是李克用,叛徒则是朱全忠(又叫朱温、朱晃)。叛徒是靠不住的。朱全忠能背叛huáng巢,当然也能背叛大唐,而且不会有心理障碍,只不过是在他羽翼丰满,成为最大的藩镇之后。[58]

  开平元年(907)四月,朱全忠称帝,国号梁。

  大唐灭亡,五代十国开始。

  后梁太祖朱全忠的夜光杯里飘出了酒香,但那红酒是鲜血酿成的。之前,他已经杀掉了几乎所有的宦官,以及权臣崔胤、皇帝昭宗和李唐宗室。最后杀朝中士大夫时,他身边那个在科举考试中一再名落孙山的幕僚yīn狠怨毒地说:这些人总是以清流自居,不如把他们扔进huáng河变成浊流。

  朱全忠笑着接受了这一建议。[59]

  巨大的疑问也在làng中升起:qiáng盛的世界帝国和璀璨的世界文明,难道就从此付诸东流了吗?在那“长河落日圆”的时刻,哗啦啦的huáng河水又会告诉我们什么呢?

  [47]这个观点来自日本学者气贺泽保规先生,请参看气贺泽保规《绚烂的世界帝国》。以下对huáng巢的描述和评价也多受该书影响,恕不一一注明。

  [48]见《新唐书·huáng巢传》,参看《资治通鉴》卷二百五十六中和四年六月条及考异。《旧唐书》说法不同。

  [49]见《新唐书·huáng巢传》,《资治通鉴》卷二百五十四广明元年十二月条。

  [50]见《旧唐书·huáng巢传》。《新唐书·huáng巢传》和《资治通鉴》卷二百五十四广明元年十二月条的记载有出入,有异同。

  [51]见《资治通鉴》卷二百五十四中和元年四月条。

  [52]见两《唐书》之huáng巢传,《资治通鉴》卷二百五十四中和元年四月条。

  [53]比如《新唐书·huáng巢传》和《资治通鉴》说huáng巢第一次进入长安就已经大规模杀人,便不可靠。大开杀戒应该是在第二次。

  [54]见《资治通鉴》卷二百五十四中和元年四月条。

  [55]见《资治通鉴》卷二百五十一咸通十年六月条。

  [56]见《资治通鉴》卷二百五十二乾符二年七月条。

  [57]以上请参看气贺泽保规《绚烂的世界帝国》。

  [58]据《旧五代史·唐书·武皇本纪上》和《新五代史·唐本纪四》,李克用的jīng锐部队号称“鸦儿军”,因为李克用外号“李鸦儿”。气贺泽保规《绚烂的世界帝国》解释为黑衣骑兵和乌鸦兵团,今从之。

  [59]见《资治通鉴》卷二百六十五天祐二年六月条。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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