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染坊_陈杰【完结】(81)

2019-03-10  作者|标签:陈杰

  远宜笑着,笑得很甜。家驹下意识地去摸远宜的手。远宜笑笑,撒娇地说:“别乱动嘛,听话!人家给你按摩呢!”

  家驹摇摇头,把手拿开了,叹了一口气。

  东初给寿亭倒茶,他好像缓过来了。

  寿亭说:“东初,这时候也不短了,咱这一百大洋也快花完了,也不知道家驹弄着点真东西没有?”

  “六哥!你别老说粗话。这是什么地方,真是!让人家怎么看咱!”

  寿亭用指头点着他:“你看看,幸亏上去的不是你,我看你还不如家驹呢!”

  东初不再理他。

  寿亭涎着脸问东初:“你常去窑子吗?”

  东初不回答。

  寿亭觉得没趣,转换话题:“弟妹那自行车骑上了吗?”

  东初这才回过身来,笑笑,说:“六哥,你抽空还真得说说我哥。你弟妹穿个制服裤,他把我叫去数落一顿,买了自行车,这不又不让骑。别看他认字儿,我看在有些事儿上,还不如你这不认字儿的呢!”

  寿亭点点头:“这骑自行车我能说他,可这制服裤我也觉得还是不穿的好。”

  东初纳闷儿:“为什么?”

  “这制服裤的裤裆小,用布少,对咱这个行业不利。”

  东初气得笑了:“你要是上来邪劲,一句正话也没有!我表姐不知道怎么和你淘的。”

  远宜看了一下表,家驹意识到时间到了,识趣地站起来说:“我该走了。”

  远宜轻轻地说:“没关系,可以再坐一会儿。”

  家驹摇摇头,整理西装,自言自语地说:“李易安说,‘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过去以为她这是遣词造句,现在看来,这是‘只缘未到情深处’呀!唉,确实如此呀!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说着顾影自怜地整了下西装。

  远宜笑而不语。她看着家驹,说:“卢先生,你把眼睛闭上。”

  家驹十分听话地把眼闭上了。远宜慢慢地走上去,轻轻地依偎在他胸前。少顷,她用左腮右腮各贴了一下家驹的脸。家驹没睁眼,只是在陶醉。远宜离开:“卢先生,十八号再见!”

  家驹调整了一下情绪,深吸一口气,又长出一口气,大声说:“唉,平生愿足。”

  东初三人走出门来时,太阳斜照着芙蓉街,街口上的小商贩也陆续出摊,开始营业。

  寿亭用指头在家驹眼前晃。

  家驹用手推寿亭:“gān什么,六哥?”

  “我看看魂儿回来没有。感觉怎么样?”

  东初也很关心:“都聊了些什么?沈小姐的修养怎么样?”

  家驹叹了口气:“真好呀!别说一百大洋,就是二百也值。六哥,你见了她,不是想把她怎么样,甚至一点杂念都没有,就是想和她那样坐着。面对面,心里真安静呀!真美呀!”

  寿亭说:“你说的这套全是虚的。别说那些没用的,弄着点真玩意儿没有?”

  “什么真玩意儿?”

  大家笑起来。家驹不笑:“六哥,在她面前,要是想那事,俗!不过最后她主动亲了我两下。”

  寿亭大叫:“好!值!一下子五十块。五十块买一车肘子。她这钱来得容易,两下两车后肘子!”

  东初指着寿亭对家驹说:“六哥就知道肘子!这哪跟哪?根本靠不上。你吃了蒜,本来就不让你跟着来,你非得跟着。跟着就跟着吧,家驹,你不知道,这俩钟头,六哥就没停下胡说八道,弄得我在人家那里上不来下不去的。”

  寿亭说:“叙情馆,叙情馆,就是让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老三,我看明天准找不着你了,你是一准儿跑来。一会儿回去,我先得把这个情报向你哥报告。”

  东初说:“你给我哥说咱仨到了这地方来?你以为就没人能治了你?到时候,我让我哥给你来个以毒攻毒,让他把这事儿告诉苗哥,你就等着挨熊吧!”

  寿亭忙说:“我错了,三弟。情报现在取消。哈哈……”

  家驹始终没有进入他俩的谈话,只是一个人深思。他忽然转过脸来正色道:“六哥,东初,刚才我想,这沈小姐虽然美,人也看着挺善良,又会弹钢琴,又通英语,这样的女人不多见,但是,这样的女人不能娶回家,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

  东初认同地点头。

  寿亭问:“为什么?归了咱自家,还不愿什么时候叙就什么时候叙?真是想不开。”

  家驹说:“六哥,这你就不懂了。这样的女子一旦娶回去,就糟蹋了。鲜花不能摘下来熬汤喝,那是bào殄天物,焚琴煮鹤。”

  寿亭提出相反意见:“我看煮了就利索了。”

  家驹并不笑:“六哥,你只要看着这个女人好,你真心地喜欢她,最好离她远着点儿。因为一旦走近了,在一起时间长了,就看出缺点来了,原先的那美也有残缺了。要是那样,实在是一种失败。我是刚才见了沈小姐,冒出来的这个想法。”

  寿亭不以为然:“那按你这个意思,我和你六嫂,还得一个住南屋,一个住北屋?中间还得隔着个天井?花了一百大洋,什么实事儿没办了,没用的倒是弄回不少!”

  东初说:“家驹,你今天别理他!他是胡搅蛮缠,根本不和你说正经话。”

  他们正笑着向前走,叙情馆斟茶的那个老妈子撵上来:“先生,等一下。”

  他仨停下来,很纳闷。

  寿亭故作凶相:“怎么着?还想再要钱?”

  老妈子赶紧赔笑:“不是,先生。”说着把银票递给家驹,“我们小姐说,让你们把钱拿回去。”

  “为什么?”家驹问。

  老妈子笑着摇头。寿亭乐了:“嘿,头一回见。家驹,难道你来个反勾魂,把夜明妃给勾住了?”

  老妈子笑着走了。

  东初接过来说:“六哥,你看咱俗了吧?人家玩的就是这派。家驹虽说不懂印染,当然我是说不会gān印染,可这学问却是通中西,人长得也好,又有留学生的派头。人家沈小姐也是欣赏。人家不是光认钱。这下好了,你在那里胡说八道了一下午,人家又是茶又是烟地侍候着,还把钱退回来。这下看你怎么说。”

  家驹有点费解:“这是怎么回事呢?”

  寿亭点点头:“周村王铁嘴说过这样的话:‘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她练的这一功,一般人还真扛不住。不说别的,光不要钱这一招儿,咱仨就有点傻。她这是为什么呢?”

  【3】

  訾家的房子青砖青瓦,四角伸出,高大yīn森,像个庙。院子也是青砖墁地,左右各一棵银杏树,旁边还有口水井。旁边放着消防锨和一大桶沙子,以备火起急用。

  訾文海和儿子訾有德坐在正堂里商量事,小丫头小心地倒茶。那桌椅虽然也是八仙式样,但都是紫檀木的。訾文海身后墙上是他留学获得硕士的大相片。他那时还年轻,黑衣加身,下缀“日本东京帝国大学法律硕士”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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