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染坊_陈杰【完结】(75)

2019-03-10  作者|标签:陈杰

  德顺赶紧点头哈腰,连连说是,提着药走了。

  账房十分不满:“真他娘的心里没灯!非得让你把话说明了。”

  旁边的坐堂先生向上一推花镜:“还得让他买咱的福寿膏,这玩意儿一旦用上,就省得咱每月去要了。”

  这时,一个不知深浅的乡下人提着一篮子酸枣蹲在店门的马路上。账房冲着那伙计一扭嘴,伙计气哼哼地出来。

  “你蹲在这里拉屎呀?”

  “卖点酸枣。怎么着,这里不让蹲?”卖酸枣的并不害怕。这时那伙计拎起篮子一甩,扔到了马路中央,酸枣撒了一地。乡下人刚想争辩,伙计飞起一脚踹在他胸口上。乡下人被踹得仰面朝天。他爬起来就想拼命,路过的一汉子赶紧上前把他拉住。

  那伙计骂骂咧咧地进了店。

  那汉子拉着乡下人走开几步,低低地说:“快走吧,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想摆摊儿?这是青洪帮的铺子,打了你还得让你给他钱!快走吧!”说着把那乡下人推走。

  乡下人一是不服气,再就是不知道什么是青洪帮:“我说,这位大哥,什么是青洪帮?”

  汉子笑了:“我也说不明白。这么说吧,就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人要钱,这就是青洪帮。走吧走吧。”

  乡下人懵懂地点着头:“这济南府兴这个?警察不管?”

  那汉子笑笑,走了。乡下人去马路中间拿过篮子,捡地上的酸枣。一个巡警在路南用黑白两色的警棍指着他,高声断喝:“老赶子,滚!别让救火车轧死你!”

  宏盛堂后堂大厅,白志生在看报纸,他一只脚踩在椅子上,喝着茶,嗑着瓜子。他突然大声说:“嘿!这土老巴子到济南来开工厂。世亨,你来看,又多了个给咱送钱的。”

  “谁呀?”钱世亨擦着盒子枪,漫不经心地朝这边走过来。这人有三十多岁,huáng脸油光光的,看上去很yīn,那样子像是多少有点文化。

  白志生指着报纸上的整版广告:“‘宏巨印染厂择吉开业,厂长陈寿亭诚邀诸位莅临’。这小子我见过。上次在燕喜堂,赵老大赵老三陪着他。这次他在聚丰德请客,到时候咱得狠敲他一笔。”

  钱世亨摇摇头:“大哥,赵家的买卖在济南府也数一数二了,赵老大人虽和气,但是相当高傲,一般的人根本看不到眼里。他能陪着吃饭,说明这姓陈的有些来头。咱常碰上赵老三陪着客人吃饭,可从来没见过赵老大陪着谁。大哥,这事儿还不能办糙了,得先打听打听。”

  白志生看着钱世亨:“我说,你怎么越来越不长劲了呢?一个开染厂的能有多大能耐?还打听打听,没那规矩!只要在济南开厂设店,咱这一份就得有。这宏盛堂就是民间税务局!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要不,他别想安生。”

  钱世亨接着说:“大哥,咱是常年吃济南,有些事还得悠着点儿。赵老大能按月给咱钱,他是不愿意多事。去年我去天津,运河帮就给我放过话,那意思就是让咱别把事做过了。大哥,我听那话里,这运河帮的老大宁五爷和赵东俊的jiāo情非同一般。”白志生多少有点傻眼。钱世亨接着说:“这运河帮个个都是双枪二十响,连沧州大桥都敢炸,还有害怕的事儿?我看,咱就是给赵东俊个面子,也不能把事做急了。咱先看看是怎么个局势再说。”

  白志生一扬手:“狗屁!这是济南府。只要在济南府gān买卖,就得给咱上供。还运河帮呢,赵老大要是真和运河帮有jiāo情,还能每月给咱钱?他这是拉大旗作虎皮,甭管他。”

  钱世亨不以为然地笑笑:“大哥,你看着,保证这姓陈的连个帖子也不给咱下。”

  白志生把眼一瞪:“他敢!我给他砸了!”说着站了起来,火气上来了,“我这就去找他。”

  钱世亭一把拉下他:“大哥,等等,咱的钱一分少不了。这姓陈的万一是韩复榘的亲戚怎么办?听我的,大哥,还是先打听打听。”

  【2】

  济南宏巨染厂,是寿亭的新厂,不仅门面洋气,里面那一排排的车间也很气派。寿亭和家驹站在门口欣赏。寿亭很满意。家驹穿着蓝西装,金丝眼镜也是新换的,越发显得帅气。

  寿亭对家驹说:“这洋鬼子gān事,真能gān到你心里去。我告诉他我叫陈六子,他就把两边的门垛子给我设计成六米高,这两个垛子之间也是六米,从厂门口到车间是六十六米。这左右厂区之间,本来可以空着,他却给我设计了”6“字形的小花园,既不妨碍车来车往,还不能让你一眼看到底,还真是有点意思!”

  家驹笑笑:“他这叫主题设计。这种设计中国也有。索鲁纳这个人很聪明,他一看你脾气这么急,知道不往你心里弄,肯定通不过,故意拍你的马屁。要不,你不给他钱。”

  二人说着往厂里走。大华染厂的那两个门房还在。寿亭问:“咱现在这套门面比大华怎么样?”

  没了左手的忙说:“看着挺顺眼,我站在这里也觉得光彩。”

  寿亭点着头往里走。走出一段后,家驹说:“六哥,咱这新厂新车间在济南也是一景了,你弄两个缺胳膊少腿的站在那里,是不是有碍观瞻呀?”

  寿亭看看家驹:“兄弟,这东西有贵贱,人也有俊丑,你得分摆在什么地方。把俩残废放在门口,一个没右手,一个没左手,哼哈二将。上下班的工人天天看见他们二位,能不感到心里安稳?来往的客商也觉得新奇。这俩残废不用说话,咱的为人一看就知道。这个厂有点儿人味!残又怎么样?照样养着。东俊就说我这一招挺高。”

  家驹佩服地点点头:“还是我爹说得对,这本事大小,不在读书多少。不仅这样,有些人还不能读书。”

  寿亭觉得新奇:“噢?说说。”

  家驹笑笑,说:“我爹就说三种人不能读书。第一种是钻到书里出不来的人。看了《西厢记》,相思崔莺莺,钻到书里出不来了,这种人不能读书。再就是读了书gān坏事的人。这有文化的人gān坏事,比没文化的人更毒。比如秦桧。”家驹点烟,寿亭一把夺下:“说完了再抽。这第三种是什么人?”

  家驹又把烟放回烟盒:“第三种就是天分过高的人。这人天分过高了,读书不仅不能帮他,反而能误了他的事儿。中国人常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就是这个道理。刘邦朱元璋都是无赖,反而造反做了皇帝,就是因为读书少。这读书少顾虑就少,天分再高,说不定真能把事能gān成了。那huáng巢李自成就不行。huáng巢想考进士,一边骑马横枪地造反,一边背诵《周易》中的《十翼》;李自成更有意思,下马是《资治通鉴》,上马手不离《孙武子》。就是书害了他们。他们读了书,顾虑就多,gān什么事之前都得先想想,先查查前朝有无先例,这就把事耽误了。是书妨碍了他们的天分。他要不读书,由着性子gān,说不定还真能gān成了。”

  寿亭斜着眼说:“你这说来说去,是转着圈骂我,说我是无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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