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染坊_陈杰【完结】(54)

2019-03-10  作者|标签:陈杰

  “六哥,你馋我。”

  两人笑着往外走。这时,寿亭想起了一件事:“家驹,这日本布为什么比本埠布便宜那么多?那日本棉花也是从咱这里运去的,怎么人家织完了布,加上运费运回来,还比本埠布的价钱低呢?”

  家驹说:“六哥,这就是中国!你看着国民政府那些人整天chuī牛,其实,没有一个真懂经济的。这日本的纺织业在他国里属于换汇业,就是能挣外国钱的企业,他为了挣外国的钱,就不收这个行业的税。不仅不收税,还给百分之三的补助,也就是咱常说的三分,所以他价格低。可是咱这里呢,纺织业是纳税大户,加上工业不发达,能缴税的企业又少,所以就对纺织业猛抽税。这是竭泽而渔,就是抽gān了水拿鱼。咱染布还好点儿,那些纺织厂,比咱难得多。每年秋天,先得等着日本人收购完了棉花,中国的纺织厂才能收,因为日本人给的价钱高,老百姓不懂什么中国日本的,捡着好棉花卖给日本人。日本收够了,好棉花也差不多没了。这是本埠布成色不好的主要原因。这孬棉花既费工,又费力,疵点还多,所以在成色上争不过日本布。人家不纳税,还有补贴,本埠布成色差还得jiāo很重的税,所以在价钱上也争不过日本布。六哥,你说得对,咱是想爱国,用国货,可那本埠布咱敢用吗?染完了一层小疙瘩,bī得咱还得再熨一遍。要不卖不了。就算卖了,老百姓回家一洗,小疙瘩又出来了。咱怕砸牌子,所以不敢用。这些年不是桂系打老蒋,就是冯玉祥和老蒋玩儿命,光剩下打仗了,根本没心管什么国计民生。”

  寿亭听得很入迷,他眨着眼:“照你这一说,整个国民政府全是些废物?”

  “全是废物,没一个中用的。”

  寿亭拍拍家驹的肩:“这样,下一任我看还是你gān吧。”二人说笑着出去了。

  下来楼,寿亭看看天说:“那个姓沈的闺女上济南,这会儿也不知道坐上车了吗?”

  家驹笑着说:“六哥,你整天自称坐怀不乱,我看你是没遇上好的,那东北学生幸亏走了,要是在青岛呀,我看六嫂的地位受威胁。”

  “揍死你这个小子!这些学生都有点儿傻,这火车上那么乱,我是怕她再让人家偷了钱去。”

  小丁打开了汽车的门,躬身等着二位。

  【5】

  孔妈正扫院子,家驹的车夫进来了。孔妈赶紧让着往里走,随之喊道:“太太,东家的车来了。”

  采芹从屋里出来:“我在电话里给她俩说,让老孔送我过去就行,还让你再跑一趟。老谢,抽支烟再走。老孔,拿烟!”

  老孔跑出来。老谢说:“陈太太,不用了。我家二位太太那茶都冲上了,让我接着你就走。孔哥,好呀?”说着把老孔递过来的烟夹在耳朵上。

  采芹上了卢家的洋车,随后对孔妈说:“东初捎来的火腿,老爷不让往咱家拿,说是有股子哈喇味儿。卢大太太今天请了明白人来做,让我过去尝尝。晌午我不回来吃饭,你和少爷吃吧。下午要是变天,你就让少爷穿上坎肩。老谢,咱没有急事,不用跑,慢慢地走就行。”

  沈小姐坐在餐车上。她穿着蓝衣蓝裤,外面是个黑绒镶边坎肩,依然是楚楚动人。服务生把茶和点心端过来:“小姐,慢用。”说着鞠了个躬。她也颔首回礼,随手拿起一块点心。

  车开出了青岛站,她低头看着站台向后退着。

  她喃喃自语着:“青岛……伤心之地……陈掌柜的……”

  一个穿西装的男子回过身来朝她看,沈小姐停止了自语。

  火车在田野上飞驰……

  第十一章

  【1】

  早晨,东亚商社里。滕井已五十多岁,依然那么瘦,只是近来添了些皱纹。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向外望着,表情十分忧虑焦急,手里拿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

  滕井的办公室里全是深紫色的家具,十分简单实用。写字台上,放着文具和绿玻璃罩台灯,旁边是他一家人的合影。小女儿穿着海军服笑着。后面墙上的横幅,是日本汉字写的“琴心剑胆”,也算流畅。

  滕井叹了口气,回过身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不住地摇头。他来到办公桌前,拿起全家的合影,看着女儿的笑靥和妻子温情的目光,感慨万端:“十几年了……”他坐下来,拿过一张纸,写了个数字“40”,然后又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最后立在窗前,向外望着。

  三木进来,轻轻地合上门。室内是木板地面,三木走动的声音很响。三木来到滕井身后说:“社长,青岛的各染厂和贸易行都不愿意接受这船布,起码现在是这样。”他说着,看看滕井的背影。他比滕井高,就是躬着身,也比滕井高出一些。

  滕井依然看着窗外:“他们都已经jiāo了订金,你没说让他们帮帮忙吗?”

  “这些话我都说了,我甚至是求他们,可是没有用。我们这船布早到了二十天,他们现在不要,也不算违约。所以,我们这船布不能认定是订货,只能算是散货。如果二十天之后他们还不要,我们就可以罚扣违约金;但是我们如果把这批布卖出去,二十天以后jiāo不了货,倒是我们要赔偿他们。”

  滕井点点头:“这时候,合同就起作用了。唉!你对他们说价格了吗?”

  三木说:“说过了。他们都说很低,但是谁也不敢买。”

  滕井叹了口气:“中国商人历来是见利忘义,但这一次不同。一夜之间占了三个省,对他们的冲击太大。唉!”滕井回过身,“我父亲当年来华剿灭义和拳匪,回去之后感受很深。他对我说,支那民族人多势众,人民也很勇敢,只是缺少一种jīng神把他们集中起来。如果那样,这个民族将很伟大。东北的军事行动,从反面给了他们一致对外的理由,但是,却让我们这些生意人很被动。”

  三木提醒,同时抬眼看滕井:“社长,同样,没有政府的支持,我们也不可能——”三木开始正视滕井,“在不支付任何赋税的情况下,在支那进行这样的大宗贸易。”

  滕井神色有些慌乱,忙说:“是这样,是这样。我们也从富国qiáng兵中得到了利益。三木君说得很有道理,我们的困难是暂时的。”

  三木的嘴角有一丝微笑:“社长,不管怎么样,要尽快处理掉这船布。”

  滕井意味深长地说:“是呀,什么事情都有个轻重,我会尽力的。西红丸要装运军粮去旅顺,这是大事,我知道。”

  三木试探地说:“我们是不是先卸下来,放上二十天?”

  滕井摇头:“青岛没有这样大的仓库,一万五千件,没有这么大的仓库。露天存放也不行,现在正是雨季,要是淋湿了,那就彻底完了。”

  滕井看着手中的烟,三木想给他点上,他摆摆手。他忽然把眼一瞪:“降到五十五块一件,抛出去。”

  三木惊怵:“社长,那样我们将赔一半,我看……”


加入书架    阅读记录

 54/162   首页 上一页 下一页 尾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