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染坊_陈杰【完结】(3)

2019-03-10  作者|标签:陈杰

  “叔,你放心,谁也不是带着钱生下来的!叔,有财等着我去发,我死不了!锁子叔,你老人家好好地活着,你看我陈六子给你盖青砖大瓦房,看我让你和瞎婶子三顿吃白面!我就不信我陈六子要一辈子饭!”说罢,挑起门帘冲了出去。

  街上行人稀少。

  老者跟出来,扬着手喊道:“你可千万别睡着呀——”

  街道空寥,苍老的声音传送出很远。

  六子回过头:“锁子叔,我睡不着,你放心吧。你回去吧——”

  锁子叔站在严冬的寒风中,看着六子走远的背影。风chuī来,他那花白的胡须飘动。他转过身,掀起门帘,自语着:“可怜这没爹没娘的孩子!唉——”

  六子昂着头走着,脚步很有力,也不再抱着膀。他边走边自言自语:“要一辈子饭?要一辈子饭?”他突然伸长脖子大声喊道:“要一辈子饭?我陈六子不能那么熊——”

  【2】

  织染街,店铺一家挨一家,天渐渐地黑下来,门也关上了。只有一个卖开水的还开着,也是正在收拾摊子。一个中年汉子正在封炉子,掏炉灰。随之搬过一页门板。

  远处传来稀疏的单响爆仗声:“当——嗵——”更衬着寒冬傍晚高远空寂。

  那茶坊的炉子很大,炉dòng子朝向街,汉子蹲下来,想要除走下面的炉灰。六子走过来蹲下:“叔,这灰先别除了吧,夜里我把腿伸进去暖和暖和。明早天一亮,我准收拾gān净。叔,行行好。”

  六子对那汉子作揖。

  汉子侧过脸来看看他:“你可别动这炉条,不能光你暖和,把炉子给我弄灭了。”

  “叔,你放心,把你那铲子让我用用,我把炉灰铺平了,嘿嘿。”

  汉子看看他,把小铁铲扔在地上,站起来上门板。

  六子拾过铲子,把dòng子里的炉灰摊平,还自言自语:“这就是我的罗汉chuáng。”

  那汉子上完了门板,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用完了吗?”

  六子赶紧把铲子送上去,那汉子接过铲子:“记着,别动炉条!你要把炉子给我弄灭了,明天早晨我砸断你的狗腿!”说着就要关门,六子用手支着:“叔,你放心,我不动炉条。叔,你再行行好,给我口gān粮吧!”

  汉子气得差点笑了:“你这小子,得了屁想屎吃,gān粮?我还没得吃呢!”说着把门关上。

  六子立在门前,有些木然。他向街两头望望,空无一人,就走向了炉dòng子。他坐下来,一点一点地把腿向dòng子里挪,炉dòng子很深,一直吞没到腰部,只有他的上身露在外边,像墙根处趴着个半身残废。

  他感到暖和,自言自语道:“得了屁想屎吃?——叔,我不怪你,不是你心狠,是你自家也没的吃。”

  ※※※

  离开水铺不远是通和染坊。

  一个店铺的门头上,匾额隶书“周村通和染坊”。黑底红字,字迹斑驳。

  这是一个前店后厂式的作坊。

  院内堂屋中,周掌柜及女儿采芹坐在桌前,妻子在灶台上忙着做饭,热气腾腾。桌上是一大碗白菜炖豆腐,一小盘萝卜咸菜,和一浅子窝头。旁边一个木托盘,上面是一个锡酒壶和一盘炒jī蛋,两个馍馍。

  周掌柜有四十多岁,清瘦jīng明,身穿便棉袄。

  采芹有十四五岁,水灵大方,眉目端正。

  妻子在锅台的热气里,向外捞水饺,捞了一遍又一遍。周掌柜含着烟袋说:“捞gān净了!我把灯给你端过去?”

  “不用,我数着呢,二十个,都捞出来了。”妻子说着端过那碗水饺放在托盘上,然后端起来就想走。周掌柜用烟袋向下点一下:“你先别慌,今儿个是腊八,都吃,咱也吃不起,要不给咱采芹留下五个?”

  周太太为难:“怕刘师傅不依。刚才他来过,我看他用眼数来呢……”

  采芹忙说:“别,别,爹,让刘师傅吃吧!这豆腐就挺解馋。娘,我送过去吧?”

  周掌柜说:“你也坐下歇歇,让芹给他送去吧!”

  周太太脸上略微一沉:“我去吧。芹,你大了,以后少到染坊里去,柱子不在的时候更不能去。记住了?”

  采芹懵懂地点点头。

  周太太端起盘子。

  ※※※

  染坊里,一排排的大瓮大缸在黑暗处。

  近门口的空地上,放一张小矮桌,桌上一盏洋油灯。一个中年汉子坐在桌前,不耐烦地等着吃饭,这位就是刘师傅。他略胖,在油灯的光线里,显得一脸横肉。

  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在一旁擦拭家什,背向老刘。

  刘师傅见饭还不来,有些烦:“柱子,这灯烧你家的油?我说三遍了,把灯弄亮点儿!”

  “是是是,师傅。”柱子放下手里的活计,赶紧过来拧灯。

  灯亮起来,跳着燃烧。

  刘师傅把烟袋凑向灯罩子,点上了一锅子烟:“这光抽烟不行呀,得有酒呀。难道炉子灭了吗?”

  柱子说:“那酒和菜是好了,我先给你端来?”

  刘师傅轻轻地哼了一声:“再等等吧,还是连吃带喝香。”

  周太太端着饭进来,柱子上前接过来,放到桌上。刘师傅坐着没动地方。

  周太太抱歉地说:“刘师傅,忘了今天是腊八,现买面来不及,就包了这些,你将就点吧。”

  “行行行,有饺子就叫过节。”

  周太太对柱子说:“柱子,跟我过去吃吧,让你师傅一个人肃肃静静地喝两盅。”

  柱子看着刘师傅,老刘拿着筷子,向外一拨,示意他可以去。

  柱子跟着周太太刚要出门,刘师傅喊住他:“柱子,咱这日子不能这么过,这吃饭又吃不到鼻子里去,还用这么大的灯?”说着把灯头拧暗。

  柱子气得鼻子往外呼粗气,扭头跟着周太太出去了。

  刘师傅倒上酒,“啁儿”的一声一饮而尽,美滋滋地点点头,夹块炒jī蛋放进嘴里。

  他又倒上酒,悠然地哼起了五音戏:“俺刘七儿,心里恣儿,就差一个——小娘们儿——”

  院里,堂屋里窗口透出虚弱的光亮。

  雪下大了……

  ※※※

  六子还是趴在那里,地太凉,他一会儿一翻身,拿出那块饼来看看,想吃又舍不得,闻闻,又放回怀里。

  雪落在他身上,脸上……

  这时,一只狗闻着嗅着沿墙根走来,来到六子跟前停下了,伸过头来闻六子。六子用手抚摸它的头,狗伸过头,让他抚摸。

  六子和狗说话:“狗呀,和我做个伴儿吧,我搂着你,咱俩都暖和。”

  狗听不懂他的话,但闻见了饼的气味,把头朝炉dòng子伸去。六子下意识地捂紧:“狗呀,我是有块饼,可是不能给你呀,那是我的命呀!我陈六子现今还不如你呢,你还有身上的毛,我没有呀。我铺着地,盖着天,头上枕着块半头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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