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染坊_陈杰【完结】(131)

2019-03-10  作者|标签:陈杰

  二太太说:“就是嘛,苏东坡也说过‘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你说呢,大姐?”

  家驹颔首一笑:“谢谢二位,我卢家驹才貌无一,二位夫人不弃浅陋,相随多年,家驹谢了!”他虽是开玩笑,但口气里透着感伤的真诚。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翡翠拿过一个螃蟹递给家驹:“六嫂去了南京,你该把六哥叫来过节。就他和福庆两个人,也没意思。”

  二太太给家驹倒酒。

  家驹说:“我说了,让他一块儿来,可是他说福庆晚上还得写作业,回去晚了写不完。福庆这孩子挺用功,和咱那些孩子一块儿学英文,我看就他学得好,发音也好听。”

  二太太接过来说:“他怕六哥骂他。六哥不认字,可盼着孩子上进呢!”

  家驹说:“你这就说错了,六哥没骂过福庆一句。他说好孩子不是打出来的,骂更不管用。你只要让他觉得你挺看重他,这就行了。他这就是老子所谓的无为而治。他管工厂也是这一套。天津开埠他根本不管,可gān得还真不错,整个华北除了飞虎就是貂婵,全是咱的布。六哥还给周涛飞支了一招,让他中秋节每人发个肘子。开埠二百多个工人,每人一个肘子,我估计天津的肉价都能涨上去。果不其然,今天下午涛飞来了电报,十六个字,‘一人一肘,前所未有,全厂上下,感恩戴德!’有点意思吧?”三人笑起来。

  翡翠问:“宏巨没发?”

  家驹说:“发了。每人还发了点钱。”

  家驹的话音一落,二太太便关切地说:“那些家眷不在济南的,一个肘子吃不了呀!”

  家驹笑着端起酒杯:“那些人发的钱,和发肘子一样。厂里伙房里今天也是吃肉。唉,六哥的招是多。来,再gān一个。”

  翡翠说:“当初六哥去咱家说那合伙的事,我和咱娘在里间屋里听着。二妹,你不知道,六哥说话的声音虽不大,可就是听着有劲。就这样,家驹当初还不想和人家一块gān呢。我没冤枉你吧,家驹?”

  家驹点上支烟:“现在想起来,我自己都觉得悬。当初我刚留学回来,不知道天高地厚,根本没把一个染匠放在眼里。唉!要是当初让我把六哥气走了,我现在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呢!还是爹说得对,什么叫走运?碰上明白人就叫走运。”

  六个孩子端着水,一块儿来到北院,给爹娘敬酒。孩子们把杯子举起,齐说:“年年明月照我家,我家年年有明月!祝爸爸、娘、妈中秋快乐!”

  三位早站了起来,家驹和他们挨个碰杯。

  孩子们高兴地回去了。

  家驹坐下之后说:“什么是家学?这就是家学。这是咱爹的老词儿。”三人笑起来。

  二太太问:“家驹,明天訾家那模范染厂开业,你和六哥去吗?我看着报纸上,同行祝贺里有宏巨和三元的名呢!”

  家驹冷笑一下:“不去!那名是他自己写上的,谁也没让他往报上登。你看看他那套广告吧,‘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济南染厂数模范’。这訾文海也算留日的学生,又是有名的律师,竟写这样狗屁文字。”

  翡翠问:“六哥怎么说?”

  家驹笑了:“六哥听了那广告,随口给他对出了下联:‘老少浑蛋开染厂,兴许熬不到过年!’”

  翡翠正吃了一口菜,笑得回身喷到地上。

  第二天早上,寿亭在厂门口下了洋车,一眼看见东初的花汽车在楼下停着,东初东俊站在车跟前。寿亭一愣,赶紧往这边走,这时,汽车发动着了。

  寿亭不安地问:“出了什么事儿?”

  东俊说:“嗨!訾家那染厂今天开业,早上我还没起来,他那个熊儿訾有德就去请我,让我务必去捧场。我一想,他能来找我,肯定也得来找你。”这时,家驹也提着公文包过来了。“正好,家驹也来了,咱四个坐上车躲了吧,免得被他拉了去,给他架秧子。”

  寿亭笑了:“东俊哥,咱不去不就行了吗?还用得着躲?”

  东初说:“六哥,你不知道訾家的为人,他真能把你硬拉了去。正好,咱四个借这个机会商量商量,看看怎么办这窝子王八蛋。”说着就往车上推寿亭。寿亭说:“你先等等,东俊哥,你猜,我刚才一见你站在这里,想的是什么?”

  东俊问:“什么?”

  寿亭说:“我还以为俺嫂子有喜了呢!”

  东俊说:“我这就揍你!”

  车开出了厂门,向东开去。

  寿亭和家驹东俊坐在后排。寿亭说:“我说,这个点,戏园子饭馆子都不开门,咱去哪呀?”

  东初在前座上回过头来说:“七月里核桃八月里梨,九月里柿子来赶集。现在南山里的柿子红了,咱去灵岩寺。我说,家驹,你想想有没有关于柿子的诗,到时候咱喝着茶,听着诗,也算歇一天。”

  家驹笑着说:“有关柿子的诗我是不知道,要是回张店问我爹,这也来不及呀!”

  寿亭说:“还回张店问,咱现做就行。柿子熟了红通通,柿子要吃还得烘。有点韩复榘的意思吧?”

  东初笑得不行。

  东俊止住笑:“寿亭,韩复榘和你不是一派。他是‘趵突泉里常开锅,就是不能蒸馍馍’。”

  又是一阵大笑。

  汽车已经出了城门,向南开去。

  家驹说:“东俊哥,这不可笑。张宗昌做山东督军的时候,出过一本诗集,叫《效坤诗钞》,我在青岛的时候买过一本。其中一首叫《咏闪电》,听着——‘突然天上一火链,莫非玉帝想抽烟?如果不是想抽烟,怎么又是一火链!’”

  司机笑得实在受不了,踩下了刹车。

  【4】

  晚上,高岛屋日本餐室里,滕井和訾文海相对而坐。在另一个屋里,訾有德抱着一个日本女人喝酒。他拿着一杯酒,往日本女人的领口里灌,日本女人在那里发嗲。

  滕井端起酒杯:“訾先生,很好,我们的开业典礼办得很像个样子。来,我敬訾先生一杯!”

  訾文海说:“这都得益于滕井先生的支持。”二人一饮而尽。

  滕井说:“我的那个销售企划你认为怎么样?”

  訾文海说:“好是很好,可是,滕井先生,如果卖一毛二一尺,我们会赔很多。开始一段时间这样做,是可以壮大我们厂的声势,但是时间长了,我们撑不住。滕井先生当然无所谓,可是我赔不起。我认为,还是随行就市为好。现在陈寿亭的飞虎牌,三元染的名士青,还有那虞美人,都是一毛六一尺。七月份以前,虞美人比飞虎和名士青低一分,现在三家一样了。这三家现在看来关系很好,谁也不做广告,也不降价。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卖一毛二,我感觉没有必要。比他们低一分就行。”

  滕井笑着摆手:“我们当然不会长久地卖下去。我们的第一步,就是要打破他们的这个联盟。”说着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我想了一下,擒贼还得先擒王。陈寿亭在这三家里面是个主角,我们首先要打败他,然后再收拾另外两家。这是陈寿亭的山东客商名单,是我们làng人一个县一个县地调查出来的。我们一毛二一尺向外一发货,陈寿亭的整个山东销售网就会立刻垮台。济南这边有你,青岛那边有大华和元亨;你负责潍县以西,大华元亨的胶东市场基本不变。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控制整个山东市场。陈寿亭他们降价又降不起,不降价又卖不掉,当他们感到无利可图时,就会自动退出市场。我想,连三个月都用不了,他们就得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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