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春秋_王跃文【完结】(101)

2019-03-10  作者|标签:王跃文

  一路上关隐达总猜不出这次上地委会是什么事。

  路上跑了七个多小时,赶到地委时已是下午三点多了。地委书记周一佛亲自找他谈了话。周一佛说,你这几年在黎南,特别是当县长和书记以来,gān得不错,很有成绩,地委是非常满意的。听了这话,关隐达心里就开始打鼓,知道自己只怕又要挪地方了。领导开始总结你的成绩,不是要提拔你了,就是要调动你了。他知道这会儿绝不可能提拔他。

  果然,周一佛高度评价了他的工作之后,宣布了地委的决定,调他到地教委任主任。对你的安排,地委是很费了一番考虑的。你在黎南gān得很好,那里也需要你。但地教委需要一位文化和理论素质高的领导去,我们反复酝酿,只有你合适些。这个动议,地委是考虑好久了,近两年前,还是在秋山同志手上,就想安排你去啊!

  看来没有价钱可讲了,关隐达只好服从地委安排。听周一佛这口气,好像地委是非常看重他的,左思右想才选了他这么一位高水平的同志去教委管知识分子。可谁都明白,一进教委,只好在那里退休了,政治前程也就此打住了。周一佛也很老练,还巧妙地照应了一下前年要调他去任教委副主任的事,暗示地委一直是器重他的,并不是对他有什么成见。

  关隐达不急着回去了。他叫小马和小顾安排房间,说住一晚再走,天黑了路上不安全。

  晚上关隐达以为自己会失眠的,却安安稳稳睡了一觉。吃了早点,从从容容上路。一会儿就有了倦意,关隐达叫小马把空调开大一点,就靠在座位上打瞌睡。他太累了,要好好休息休息。

  回到县委机关,他发现gān部们的眼神很怪异。心想这么快县里就知道他要变动了?

  回到家里,陶陶问,说你要走,是真的吗?

  这就怪了,我人还没有回来,我要走的消息就回来了。关隐达说。

  哪里啊,你人还没有到地委,这里有人就在传这消息了。我昨天下午去上班,就有人问我。陶陶说。

  关隐达就不说什么了,心想现在根本就无组织机密可5。

  陶陶又问,你真愿意走?在这里gān得好好的。

  关隐达叹道,要说愿意,我现在愿意回老家,可是身不由己啊!

  下午,关隐达仍去办公室。走在路上,关隐达突然意识到自己已不属于这个地方了。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眼前的一切似乎都罩在一个弥天漫地的大玻璃罩里,而他一个人站在外面。在这个玻璃罩子里面,他分明经历过无数的日子,而这一切不再有任何印迹了。在黎南的历史记载上,只会有简单的一行字:某年某月到某月,关隐达任黎南县委书记。历史就是这样空灵而抽象,全不在乎你个人的感受是如何的真实而具体。

  《夜郎西》

  关隐达调来黎南县不几天,收到一张名信片,上面写了李白的两句诗: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落款只写着北京XQ。

  当时他正去县委办,办公室主任陈兴业同几个gān部凑在一起看着什么。一见他去了,陈兴业马上点着头说,关书记,有你的信哩。就把他们正在看着的名信片双手递给他。他知道刚才这些人正在研究这张明信片,心里就有些不快。但他没有表露,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顺手把它放到了口袋里。然后jiāo待陈兴业一些事情,就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关隐达拿出明信片,胸口不禁悠了一下。这是肖荃寄来的。他只要一见这隽秀的字迹,就知道是她,不用看她的任何落款。最近这八年,他调动了五次,全地区十一个县市,他到过六个县了,去的地方越来越偏远。他每调一个地方,肖荃都会寄来几句话。肖荃早几年随她的丈夫调到了北京,在一所中学当教师。他从未去过她那里,但他想象得出,在这样的冬天,她也一定像北京所有工薪者一样,清早就出门了,用头巾把头裹紧,骑着单车去学校。休息日说不定同她那位在社科院搞经济研究的丈夫一块去买大白菜。只是不知现在还要排队吗?若是要排队,她一定是同男人一块排队。男人站在她的后面,她的身子微微后倾,有点小鸟依人的意思。她便同丈夫细细划算今冬的开支。那位搞宏观经济研究的丈夫,对家里的微观经济不一定内行,就一切听她的。关隐达相信她是一位能gān而又贤惠的好妻子。她比关隐达小两岁,今年也是三十八的人了,她的儿子只怕十一二岁了,早现实得像任何一位母亲。只是对关隐达,她总是怀着少女一般的温情。原先大学同学都说他们俩会是一对美满夫妻。

  黎南县是这个地区最偏最穷的县,有些地方至今还是刀耕火种。这里自古就是发配之地。刚报到那天,县委书记周运先介绍说,这个县历史悠久,留下过灿烂的文化。关隐达知道那无非是历代迁客贬官遗下的诗文,多幽愤之叹。他在县委副书记的位子上一gān就是十二年,如今竟到了黎南县!夜郎西……关隐达看着名信片,心里说不出的味道。肖荃对他的这份牵挂和关怀,将伴他终身。他感觉鼻子里面有些发酸,不知是欣慰,还是凄楚。

  听到有人往他办公室走来了,忙收起了名信片。原来是陈兴业。他赶忙一边示意陈主任坐下,一边佯装打哈欠,揉了揉眼睛。他刚才觉得眼睛发涩,怕是有了泪水。陈主任却不坐下,站在一旁说,周书记意思,晚上请港商刘先生吃饭,请你也去一下。关隐达想想,说,我就不去了吧。陈主任又说,周书记意思,请你还是去一下。关隐达也不说到底去还是不去,只问,这刘先生什么人?陈主任便介绍说,刘先生是我们黎南县在外最大的财佬。说来也怪,刘先生几年前才移民香港,不知怎么发达得这么快。起初还有人不相信,怀疑他是骗子。可人家带回的硬是刷刷响的票子!这样大家才相信。都像他这样,香港不真的是遍地huáng金了?

  一听是这样一个人物,关隐达真的不想去了。记得刚参加工作时,他跟地委陶凡书记当秘书,陪同陶书记一道接待过一位港商。还算陶书记jīng明,后来识破了,原来那人只是从省城来的一个烂仔。差点儿就被那家伙骗走一百万。这事其实叫陶书记处理得很漂亮,但到底是损面子的事,所以陶书记最忌讳提及。关隐达是个凡事都放在眼里的人,就像不知有这么一回事。即便后来他同陶凡成了翁婿关系,也没有提过这事。他同夫人陶陶都没有说过。后来自己凡遇上这类事情,他都格外小心。但今天碍着是周书记第一次请他一同出面应酬,还是答应了。

  快下班了,周书记从外面回来,走到关隐达办公室。去吗去吗?周书记一进来就一迭声催他。周书记看上去风风火火,好像是个直性子。关隐达说,好吧好吧,我同小陶说一声。说罢就挂了家里电话。家刚搬来几天,还没收拾好,陶陶就没去上班。没等他挂完电话,周书记又在开玩笑了,说,你不要把我们县委作风带坏哩。我们这些人是吃饭都不自由的,吃着中饭就不知晚饭要在哪里吃。你要是餐餐都要汇报,我们在家里就不好做人了。说话间,陈主任也来了。

  上了车,陈主任坐前面,关隐达和周书记坐后面。周书记说,刘先生很有家乡观念,这几年对县里的投资很大。他还想再在我们公路jiāo通上投资。我们的投资环境是个问题,很多工作要公安来做。我专门请你出一下面,就是这意思。周书记说起正经事来,态度一下严肃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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