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峰塔_张爱玲【完结】(65)

2019-03-10  作者|标签:张爱玲

  越是训练她,越觉得她不成材。露也不喜欢她说话的样子、笑的样子,反正做什么她都不顺眼。有时候琵琶简直觉得她母亲一点也不喜欢她。

  “也不知道是打哪学来的。”她道,“你父亲也不是这样子。上次我回来,你也没像这样。”

  珊瑚容忍琵琶,只当是生活中起的变化。“我只要求看完了我的书放好。人家来看我的韦尔斯、萧伯纳、阿诺·班尼特倒着放,还以为我不懂英文。”

  “姑姑不管你因为她不在乎。”露道,“将来你会后悔再也没人唠叨你了。”

  琵琶打破了茶壶,没敢告诉她母亲,怕又要听两车话。去上麦卡勒先生的课,课后到百货公司,花了三块钱买了最相近的一个茶壶,纯白色,英国货,拿她从父亲家里带出来的五块钱。三块似乎太贵了,可是是英国货,她母亲应该挑不出毛病来。

  露倒是吃惊。“不犯着特为去配一个,我们还有。”她轻声道,心虚似的。

  琵琶每个星期上麦卡勒先生那里补两次课。她到英国的事成了荣誉攸关了。

  “看麦卡勒先生的长相,怎么也猜不到他那么罗曼谛克。”有天午餐的时候露在说,“他娶了卡森家的女儿。”

  “那三个欧亚混血姐妹。”珊瑚道。

  琵琶怎么也想不出肌肉发达、性情慡快、生意人似的麦卡勒先生配上混血太太是怎样一个画面。他的苏格兰喉音很重,也打曲棍球。

  “她漂亮吗?”

  露的眉毛挑了挑。“我们只在跑马厅的马场看过卡森家的女儿,没有人不认识她们。”

  “出了名的jiāo际花。”珊瑚道。

  “他娶了一个,被她耍得团团转。她那一家子讹上了他。这些混血的人有时候真像中国人,一生就是一堆。可怜的麦卡勒,又没有钱。”

  “补课的钱倒是收得挺贵的。”珊瑚道。

  “教书能赚多少钱?”

  “他在这里是英国大学的联合代表,也不知道拿多少钱。”

  “他们生了一个儿子,他宠得不得了。等儿子大了可以回英国上学了,他太太也去了。所以这一向住在伦敦,他一个人在这里做牛做马,攒的每分钱都往他太太那儿送。”

  “他多大了,五十?”

  “这要写下来,准是一篇感人的故事。”琵琶道,没读过毛姆。

  “只有外国人才这样。”露道,“我们中国人就会担心做乌guī。”

  “也有人笑他。”珊瑚道。

  “前两天拿了儿子的相片给我看,我一点也不知道他还有中国人的血统。”琵琶道。

  “他儿子现在一定也大了。”珊瑚道。

  “说是十七了。穿着苏格兰裙。先生说他在学校成绩很好,将来要做工程师。”

  “一个钟头收十五块,他还净说这些闲话?”露道,突然愤激起来。

  “他一说起儿子就止不住,我也不好意思阻止他。”

  “你倒好意思làng费我的钱。我在这里省这个省那个,这么可怜,嗳唷!”她叹道,声音登时变得粗哑,像是哭了许久。

  琵琶没接这个碴。怪她不好,忘了决不能同母亲提起不重要的事。她怕问她母亲拿公共汽车钱,宁可走路去补课。上海现在成了孤岛,四面八方都被日本人占领了。日本间谍好两次设法炸掉一家爱国的报社,编辑部的人住在报社楼上,不敢回家,被怕暗杀。学校球队与孤军赛篮球。这支孤军是中国军队撤退之后留下的一个营,现在隔离在市中心一家银行大楼里,外头拉起来铁丝网。日本人在上海的西区扶植了一个傀儡政府,距离琵琶住的地方不到两条街。伪政府控制的地区称作恶土。大赌场林立,生意兴隆。国柱每次带全家人去试手气,总会到露这里转一下。

  “嗳!”国柱叹气,向姐姐说,“真要成亡国奴了,跟印度鬼子一样咧。可是真要亡国还是亡给英国人,法国人不行,看看安南人,可怜咧,瘦瘦小小的,印度人那么健壮。日本鬼子最坏了,嗳呀!”

  “你这话可不气死人。”露道,“还情愿亡给英国人,难怪给人看不起。”

  “我不是说情愿亡国,只是不想亡给日本鬼子。”

  “真亡国了还能让我们挑三拣四的?中国会亡都是因为有你们这些人。”

  “咦,怪起我来了!”

  “你们这些人不知道当亡国奴的滋味。就说印度吧,在那里能认识个英国人,喝,可不是身价百倍了!印度到处都穷,疾病又多。我去的时候住在普纳附近的一个麻疯病院,那还是全印度最卫生的地方。”

  国柱看着对过的琵琶。“琵琶怎么这么瘦。”

  “她的肺炎还没好。”

  “有你这么个专家照料,还不好?我就说还是照我的老法子。看看我们家这些。”比了比一群豆蔻年华的女儿……街上买来就吃,切片的西瓜苍蝇到处飞,可吃死了没有?还不是长得结结实实的。”

  “光靠本底子怎么行。”露道,掉过脸去,不高兴又为这个吵。

  一粗生粗长’哩。”

  “现在大了倒让人操心了。”国柱太太道,“还得托她们姑妈给介绍朋友。”

  “她们哪需要人介绍,不是很出风头哩。”露道。

  “姑妈认识留学生啊。”国柱太太道。

  “她一门心思只想要留学生,在外国镀过金的。”国柱冷嗤道。

  “既是想要有学问的女婿,当初怎么不送女儿上学校?我就不懂。”

  “不上学校就够麻烦了。”他道。

  “她们没那么不好。”国柱太太道,“两个大的越来越能gān了。”

  “我高兴起来宠她们,生气起来揍她们,也还不是规规矩矩的女孩子,嘿嘿!”

  “那还是多亏了她们是好孩子。”露道。

  她略有些伤心的声口。国柱也觉到了她对自己儿女的失望。国柱尽管友爱,却不似旧时那么起劲的紧咬住这话题不放,也不明白怎么说来说去总是又绕回这个上头。

  他的几个女儿都笑着听他们说做媒的事,漠不关心。她们够守旧,自己的婚姻受到讨论,懂得沉默以对,也够时髦,假装不放在心上。

  “琵琶!这一向看见不看见你弟弟?”国柱太太低声道,秘密似的。

  “不看见,他没来。”

  “不让他出来?”

  “不知道。”

  “我就不懂你父亲是怎么回事。就这么两个孩子,怎么这么铁石心肠?”

  “不是都说娶了后母,爹也成后爹了。”国柱笑道。

  “琵琶!你怎么不上我们那儿去呀?只管来,来吃饭,舅舅家就跟自己家一样,多个人也不过就是多双筷子。”

  “好,我想过去的时候就过去。”

  “还有啊,琵琶!”她的身子往前探了探,方便低声说话,抹得暗红的小嘴一开一阖,琵琶闻到了久年的鸦片的气味。“下次你来,舅母翻箱子,给你找些衣服,一点也不麻烦,旧衣服有的是,真的。”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劝解似的,倒像默片演员演得过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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