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峰塔_张爱玲【完结】(52)

2019-03-10  作者|标签:张爱玲

  “喔,法国人怕死了,就怕打仗。对德国人又怕又恨。”

  他和珊瑚寒暄几句,彼此几乎不对视。珊瑚忙进忙出。在露这样的知道内情的人之前很难假装没事。珊瑚的中国人的拘谨,再镀上一层英国式的活泼,决心比他更有风度,可是吃饭的时候跟他说的三言两语却是眼神木木的,声音也绷得很紧。准是因为她母亲回来了,琵琶心里想。跟从前两样了。陌生的态度又证明世界褪色了。可她还是喜欢跟他们一块吃饭。饭搁在桌上,倒扣了只盘子,省了阿妈为添饭进来出去。没有热手巾把子,而是粉红绿色冰毛巾,摺好搁在盘子里,摆放得像三色冰淇淋。珊瑚拿荷叶碗做洗手指的水碗,前一向是盛甜品的,碗里有青蓝色摺子。明拿毛巾拍了拍冒汗的额头。

  “屋里真暖。”他道。

  “脱了大褂吧。”露道,“出去会着凉的。”

  男子不在长衫外罩西式大衣,可是也得费一番口舌才能劝他们脱掉棉袍。

  “好吧。”明窘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只有袄祷使他像个小男孩。琵琶也不知为了什么原故,直钉着他的背,看着他把棉袍搁在沙发上。两个女人也四道目光直she在他背影上。

  “公寓房子就是太热了。”露道。

  “热得倒好。”他道。

  “倒有一个好处,热水很多。我一回来国柱就来洗澡,还把一大家子都带了来。他们一向还特为洗澡开房间。”

  “这法子好,旅馆比澡堂gān净。”他道。

  “横竖女人不能上澡堂。”珊瑚道。

  “要不要在这儿洗个澡?”露问道。

  “不,不,不用麻烦了。”他忙笑道。

  “不麻烦,自己去放洗澡水。”

  “还有gān净的毛巾。”珊瑚忙道,急于避过这新生的尴尬。离开房间,带了毛巾回来,随意往他手上一挜,仍是太着意了。

  他勉qiáng接下,不知道浴室在哪里似的。难道不是在这里洗过好几次了?

  “下回带弟弟来。”露告诉琵琶,“跟你爸爸说是来看姑姑。弟弟好不好?”

  “不知道。”琵琶躇蹰着,“娘吃治肺结核的药,也要他喝,同一个杯子,老是bī他喝完。”

  “她是想传染给他。”露立时道,“心真毒!他怎么就傻傻的喝呢?”

  琵琶没言语。

  “不是说好得很吗?”露道,“说是陵跟她好得很,跟姑姑也好,多和乐的一家子。”

  下次琵琶与陵一齐去。他低声喊妈,难为情的歪着头。

  “怎么这么瘦?”露问道,“你得长高,也得长宽。多重了?”

  他像蚊子哼。

  “什么?”露笑道,“大声点,不听见你说什么。”她等着,“还是不听见。你说什么?”

  “他没秤体重。”琵琶帮他说。

  “要他自己说。你是怎么了,陵,你是男孩子,很快也是大人了。人的相貌是天生的,没有法子,可是说话仪态都要靠你自己。好了,坐下吃茶吧。”

  茶点搁在七巧板桌上,今天排成了风车的范式。他坐在椅子上,尽量往后靠,下颏紧抵着喉咙,像只畏缩的动物向后退。他的态度有传染力。疏远禁忌的感觉笼罩了桌边,从琵琶坐的地方看,蛋糕小得叠套在一起。

  “来,吃块蛋糕。”露道,一边倒茶。“自然一点。礼多反而矫情。”

  蛋壳薄的细磁并不叮叮响,而是闷闷的声响。琵琶徐徐伸手拿蛋糕,蛋糕像是在千里之外,也像踩着软垂的绳索渡江,每一步都软绵绵的不踏实。露将茶分送给他们,要他们自己加糖与牛奶。碟子水瓶摩擦小七巧板桌的玻璃桌面,稍微一个不留神就能把桌子全砸了。露的安哥拉毛衣使她整个人像裹在朦胧的淡蓝雾气里。琵琶察觉了露给陵的影响,就如同猝然间得了一个美丽的演员做母亲。她知道他偏爱年纪大些的女人,见过他和荣珠在一块煨灶猫似的。倒不是说他不喜欢年青女孩子,只是年纪大些的女人散发出权势富贵的光彩,世界尽在她们的掌握之中,而他却一无所有。

  露似乎不知该说什么。琵琶倒还是第一次看见她无可奈何。她就着杯沿端详陵。

  “陵,我看看你的牙齿。你的牙齿怎么这么坏?是不是没吃对东西?肉、肝脏、菠菜、水果,要长大这些都得吃。家里的饭菜怎么样?”她掉头向琵琶说。

  “还好。”

  “那他怎么会营养不良?看看他。”

  “吃饭的时候空气太不愉快,他可能吃得不够。”

  “陵,你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自己该知道。就拿你娘来说吧,她有肺结核,还要你喝同一个杯子里的药。药不能随便吃,你大可不必吃。你想想,你这年纪正在发育,染上了肺结核可有多危险。你总知道吧?”

  他咕噜一声。

  “你说什么?大声点。不听见。”

  “她很久以前就好了。”

  “什么?很久以前就好了?你怎么知道?这种事没有人愿意承认。你的咳嗽呢?姐姐说你还咳嗽。”

  他不看琵琶,可琵琶知道他必定恨她告诉了出来。她是间谍,两个世界随她自由穿梭。她可以说实话,不怕有什么后果,而他只是来作客吃茶的,吃完了便得走,眼里看见的都不是他的。茶具、家具、有暖气的公寓、可爱的女人。在家里无论他们做什么,他都沾上边,不会甩下他,等他们死了,他们有的一切都是他的。琵琶震了震,领悟到弟弟更爱后母。

  “到宝齐医院去照X光,”露正向他说,“我认识那儿的医生。”迟疑了片刻,“跟他们说账单寄给杨露小姐,他们认识我。”

  为什么不把钱给他?琵琶心里想。怕他会花在别的东西上。

  “听不听见?尽早去,找克罗斯维医生,提我的名字。陵,听不听见?”

  他头一偏,微点了一下。

  “你父亲送不送你上学校?现在这个时世哪还有把个男孩子关在家里的?我只担心你姐姐,觉得你两样。儿子当然会供到上大学——你说什么?”

  “听说要上圣约翰。”

  “没有高中学历人家哪里收呢?”

  “我可以买一个。”

  琵琶知道他也只是说说,不让母亲再说下去。他也没上医院照X光,从此避着他母亲。

  露一门子心思都放在琵琶身上,琵琶还有救。“要你父亲送你到英国去。他答应的,离婚协议上有。”

  琵琶道:“我听见爸爸说要帮沈家兴义学,还供出国的奖学金。我恨不得跟爸爸说把奖学金给我。”

  露头一摔。“也不过是空口说白话。你到如今还不知道你父亲那个人啊?他哪可能捐钱办学校,还提供奖学金。”

  琵琶直瞪瞪的,然后笑了起来。“我知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信了。”

  “别听他说没钱。我就是为这原故不让你跟着我。跟父亲,自然是有钱的。跟了我,可是一个钱都没有。我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困在这里一动都不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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