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峰塔_张爱玲【完结】(4)

2019-03-10  作者|标签:张爱玲

  在美四十年,张爱玲不曾再见过任何一个亲人,唯一的弟弟张子静一九八九年和她通上信,得来两句“没能力帮你的忙,是真觉得惭愧,唯有祝安好”,张爱玲和好友宋淇、邝文美夫妇越洋写信,倒哕哕唆唆有说不完的话和问候。《张爱玲私语录》里那些机智可爱闪闪发亮的句子,像是一个没有防备的人在知己前的天真健谈。她说:“世上最可怕莫如神经质的女人”,“文章写得好的人往往不会捡太太”。还有还有——“面对一个不再爱你的男人,作什么都不妥当。衣着讲究就显得浮夸,衣衫褴褛就是丑陋。沉默使人郁闷,说话令人厌倦。要问外面是否还下着雨,又忍住不说,疑心已问过他了。”邝文美形容张爱玲在陌生人面前沉默寡言,不善辞令,可是遇到知己时,就仿佛变成另外一个人(邝文美,《我所认识的张爱玲》,发表于一九五七年香港,今收入《张爱玲私语录》,台湾:皇冠,二〇一〇年七月出版。)。就很能说明张爱玲热情和孤僻两面冲突的性格。

  一般人总以为父亲和胡兰成是张爱玲一生的痛点,看完(《雷峰塔》与《易经》,你才发觉伤害她更深的,其实是母亲。“雷峰塔”一词,囚禁女性意味浓厚,也几乎有《阁楼上的疯妇》(The Madwoman in the Attic)的隐喻。雷峰塔囚禁的两个女人,一个叫七巧,一个叫长安,母女俩同样戴了沉重的huáng金枷锁,小说早已预示了真实人生。张爱玲《易经》里有一段描述当年被迫结婚的母亲隆重的花轿婚礼:“他们给她穿上了层层衣物,将她打扮得像尸体,死人的脸上覆着红巾,她头上也同样覆着红巾。婚礼的每个细节都像是活人祭,那份荣耀,那份恐怖与哭泣”,“每一场华丽的游行都敲实了一根钉,让这不可避免的一天更加铁证如山”。张爱玲描述的婚礼犹同葬礼中封椁钉棺,恐怖已极。她和母亲一样,奋力想挣脱传统的枷锁,却终其一生,带着沉重的枷劈伤了好几个人。女儿总是复制母亲的悲剧,无止无歇,于张爱玲,还加上了对母亲的不信任,雷峰塔于是轰然倒塌。

  张爱玲带着这童年的巨创,度衡并扭曲了所有的人际关系,直到人生的终点,还在《对照记》里恋恋于母亲年轻时的美丽,这种爱恨jiāo织的纠结,证明了她从来不曾从母亲带给她的伤害中走出来(倒不是父亲或胡兰成,《对照记》里这两男人连一张清楚的照片也没有)。张爱玲《私语》一文曾提到“能爱一个人爱到问他拿零用钱的程度,那是严格的试验”,“母亲是为我牺牲了许多,而且一直在怀疑着我是否值得这些牺牲”。在现实人生中,正是这些琐碎的难堪,尤其是钱,是使她看清了母亲,也一点一点毁了她对母亲的爱。

  《雷峰塔》起首是母亲出国离弃了她,《易经》的结尾则是战事中拼了命回到上海,那栋母亲曾住过的公寓。“打从她小的时候,上海就给了她一切承诺”,这句话潜意识里或有对母亲的依恋,尤其是《易经》用了极大的篇幅着墨母女之间,这是张爱玲早期作品不曾有过的。《雷峰塔》起笔于一九五七年,正是她母亲去世前后(父亲则一九五三年就已去世),是否也说明了什么?正如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小团圆》的动笔,也是张爱玲听闻(亲近胡兰成的)朱西宁欲写她的传记,才起的想头,何不自己来写胡兰成?

  在《易经》里,一个首次坦露的具体情节,是母亲杨露从国

  外回来探视正读香港大学生活拮据的琵琶,当时历史老师布雷斯

  代(这段情节《小团圆》稍稍提及,没有细节,历史老师名为安竹斯。)好心资助了琵琶一笔八百元的学费,琵琶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

  一点钱全数jiāo给了母亲,后来竟无意间发现母亲轻易把这钱输在牌

  桌上了。杨露以为女儿必然是以身体作了jiāo换,她催促琵琶亲自

  前往老师住处道谢,之后并偷偷窥看琵琶入浴的身体,想发现异状,

  这事却使琵琶感到羞rǔ极了。

  任何人读了母女间这样的对话后,都要毛骨悚然:

  再开口,声音略显沙哑。“比方说有人帮了你,我觉得你心里应该要有点感觉,即使他是个陌生人。”

  是陌生人的话我会很感激,琵琶心里想。陌生人跟我一点也不相gān。

  “我是真的感激,妈。”她带笑说,“我说过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现在说是空口说白话,可是我会把钱都还你的。”

  “我知道你爸爸伤了你的心,可是你知道我不一样。从你小时候,我就跟你讲道理。”

  不!琵琶想大喊,气愤于露像个点头之jiāo,自认为极了解你。爸爸没伤过我的心,我从来没有爱过他。

  ——《易经》(第一二一至一二二页)

  这是一个多时不见母亲的女儿,巴巴地转两趟公jiāo车到浅水湾饭店的对话。何等扭曲的关系,父亲叫作“二叔”,母亲叫作“二婶”,比陌生人还紧张防备,时时记得还钱还情,永远看到母亲在整理行李。琵琶从父亲和继母的家领受到寄人篱下的羞rǔ,从母亲和她不断更换的男友感到另一种无靠。最后母亲告诉她当初被自己的母亲bī迫结婚,并暗示了她为何不能如此有所图报,母女间的信任决了堤。

  琵琶不敢相信自己原先居然还想依靠她,在狂奔回宿舍之后,噩梦追逐,痛楚圈禁,一辈子都没有回过神来。在荣华表象下,她只像小猫小狗般地妆点着母亲应有的华美生活,还不如保母何gān在厨房絮絮叨叨边弄吃的边骂乡下来的不成材儿子,让他睡在厨房地上住了个把月才赶他回去。母亲没有爱过她,母亲怪别人还来不及呢!

  张爱玲在《造人》这篇散文里曾说:“父母大都不懂得子女,而子女往往看穿了父母的为人。”《易经》里琵琶是这么说的:“我们大多等到父母的形象濒于瓦解才真正了解他们。”这难堪的华袍长满了蚤子,张爱玲第一次近距离检视自己的生命伤痕,离开了她的上海和前半生后,在自己憧憬的西方世界自我监禁了四十年,与外在环境全然无涉,连与赖雅的婚姻也不能改变这事实。她聚jīng会神反复改写那没人想看的童年往事,在更换旅馆的不便里,在蚤子的困扰中,在絮絮叨叨问候宋淇和邝文美的琐碎里,直到生命的终结。“许久之前她就立誓要报仇,而且说到做到,即使是为了证明她会还清欠母亲的债”。

  这是一个太悲的故事。繁华落尽,往事成烟,只留下一个活口来见证它曾经的存在。由于伤重,过早封闭了心灵的出路,张爱玲的创作生命实在萎谢得太快,像她自己形容的,如同看完早场电影出来,满街大太阳,忽忽若失。她的写作不仅速度缓慢,也算得上坎坷,六年写了二十余万字,再压在箱子底四十年,和《粉泪》(Pink Tears)这部英文小说一样无人问津,也几乎要白写了。

  真实人生里,另有一桩更不堪的事,发生在弟弟张子静身上。

  一九九五年孤居上海晚景凄凉的张子静,骤闻姊姊去世,呆坐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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