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峰塔_张爱玲【完结】(35)

2019-03-10  作者|标签:张爱玲

  反复的念,眼圈红了。在窗台前又站了一会才出去。不会有用的。没有人听见,她知道。连焚香的味道都没有,吸引不了玉皇大帝的注意。

  晚上醒过来,听见门外有狗吠。睡在旁边的何gān也醒了。

  “是不是威廉?”琵琶问道。

  “是别人家的狗。怎么叫得这么厉害?”

  “说不定是威廉。下去看看。”

  “这么晚了我可不下去。”何gān悻悻然道,“楼下有男人。”

  “那我下去。”

  “唉哎嗳!”

  极惊诧的声口。整个屋子都睡了,在huáng暗的灯光下走楼梯,委实是难以想像。男女有别的观念像宵禁。琵琶躺到枕头上,还是想下楼去。狗吠个不停。

  “要是威廉回来了呢?”

  “是我们家的狗早开门放进来了,不会让它乱叫吵醒大家。”

  琵琶竖耳倾听,待信不信的。

  “睡了。知道几点钟了么?”何gān低声威吓,仿佛邪恶的钟点是个埋伏的食人魔,可能会听见。

  琵琶担着心事睡着了。第二天人人说是附近人家的狗。好两个月过去了,她也深信天上没有神可以求告,佟gān却又懊恼的笑道:

  “那条狗回来了,在后门叫了一整晚。厨子气死了,花了一块钱雇huáng包车来,送到杨树浦去了,说那儿都是工厂。这次总算摆脱它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十三

  新年新希望,离婚后也总是痛下决心。榆溪买了架打字机、打孔机器、卡其色钢制书桌与文件柜,搁在吸烟室一隅,烟铺的对面。订阅《福星》杂志,研究新车图片小册子,买了一辆车,请了一个汽车夫。榆溪懂英文,也懂点德文,在亲戚间也是出了名的满腹经纶。他小时候科举就废了,清朝气数将尽前的最后几个改革。都说读古书虽然是死路一条,还是能修身养性。骨子里是没有人能相信中国五六百年来延揽人才的制度会说废就废,预备着它卷土重来得好,况且也没有别的办法来教育男孩子。外国语只是备用,正途出身不可得,也总能给他弄到个外jiāo职务。清朝垮了,官做得再大也还是贰臣。可而今离婚后重新开始,榆溪倒慎重思索起找差事了。喝了一肚子的墨水,能卖给谁?是可以教书,薪水少地位低。还是有不少学校愿意请没有学位的老师。还是到银行做事,让人呼来喝去。他沉思良久,也向别人请益。末了在一家英国人开的不动产公司找到了差事。每天坐自己的汽车去上班,回家来午饭,抽几筒大烟,下午再去。没有薪水,全看买卖的抽成。他一幢屋子也没卖出,后来也不上班了。到底还是无所事事最上算。样样都费钱,纳堂子里的姑娘做妾,与朋友来往,偶而小赌,毒品的刺激。他这一生做的事,好也罢坏也罢,都只让他更拮据。

  他只拿打字机写过一两封商业书信,就再也没用过。有天琵琶在一张纸上打了满满一页的早安。

  “胡闹!”他恼怒的说,半是笑,匆匆把纸张抽掉。

  琵琶爱极了打孔机器,在纸上打了许多孔,打出花样来,做镂空纸纱玩。她常进来。他的房间仍是整日开着电灯,蓝雾氤氲,倒是少了从前的那种yīn森。烟铺上堆满了小报,叫蚊子报。他像笼中的困shòu,在房间里踱个不停,一面大声的背书。背完一段就chuī口哨,声音促促的,不成调子。琵琶觉得他是寂寞的。她听见珊瑚说起他在不动产公司的办公桌。琵琶那时哈哈笑,姑姑口里的她父亲什么都好笑。可是在家里就觉得异样,替他难过。他似乎喜欢她进来,看他的报纸。她搜索枯肠,找出话来告诉他,好笑奇怪的事情,他喜欢的事情。离婚后他就不和杨家来往,倒不阻止琵琶去杨家。

  “舅舅的姨太太真挑嘴,除了虾什么都不吃。”她告诉他。

  “是么?”他有兴趣的说,又回头去曼声chuī口哨。

  琵琶倒庆幸他没追问,她也不知道还有什么下文。

  他把何gān叫来替他剪脚趾甲,结婚以前的习惯一直不改。何gān站在当地谈讲一会,大都是说起老太太在世的时候。何gān倒是很乐于回忆。可是他嗤道:

  “你老是出了点芝麻大的事就吓死了,养媳妇就是养媳妇。”

  他从小就喜欢取笑她是养媳妇。美其名是养个媳妇,却是养个奴才,供住供穿,却挨打挨饿,受她未来丈夫的欺凌,经常还被他jianyín。

  “咳,”何gān抗声道,“我头发都白了,孙子都大了,还是养媳妇?”

  “那你胆子那么小?你到死都还是养媳妇。”

  “真的么?何gān是养媳妇?”琵琶很是愕然。

  何gān年岁大了话也多了,还是绝口不提年青时候的事,永远只提她一个寡妇辛苦拉拔大两个幼小孩子。

  “嗳,还有什么法子?我们母子三个人跟在收庄稼的人后头,捡落在地下的玉米穗子。有时候我也纺些苎麻。女儿好,晚上帮我织,才八岁大。我看她困得直点头,头撞上了窗子,我就叫她去睡,我一个人纺到天亮,可是有时候连油灯也点不起。有一次真的没吃的了,带着孩子到他们大伯伯家借半升米,给他说了半天,低着头,眼泪往下掉。”

  “他说你什么?”琵琶问。

  “就是说哩。”她似乎不知怎么说。

  “说什么啊?”

  “说这说那的,老说穷都怪你自己,后来还是量了米让我们带回去了。半升米吃不了多久。怎么办呢?亏得这个周大妈帮我找了这份差事,她以前就在沈家gān活。我舍不得孩子,哭啊。”

  她的儿子富臣还是上城来找事。四十岁的人了,苍老又憔悴,两条胳膊垂在身旁站在榆溪面前,看着就像是根深红色jīng梗。榆溪躺在烟铺上,解释现在这年头到处都难,工作难找。住了约摸三个星期,何gān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回去了。

  “富臣又来要钱了。”琵琶告诉珊瑚。她觉得富臣是最坏的儿子,虽然其他的老妈子也都把大半的工钱往家里寄。仿佛没有人能靠种地生活了,都是靠老妈子们在城里帮工维持下去的。

  “何gān给他找了个差事。”珊瑚道,“他这下可野了。喝,那时候他可多机灵,花头也多。”

  “什么差事?”

  “不记得了,看在何gān的面子上才不追究,就是他一定得走。”

  “富臣以前就野么?”琵琶跟何gān说。

  “那是年青时候的事了,现在好了。”何gān说,半眨眨眼,作保一样。“这如今年纪大了,知道好歹了。”

  照例老妈子们隔几年可以回乡下一次。何gān终于决定回去,坐了好两天火车,到通州换独轮车到县城,再走五里路回村子。

  “我也要去。”琵琶说。她想看看在老妈子们背后的陌生凄惨的地方,像世界末日一样的荒地。

  “嗳,”何gān道,“哪能去?乡下苦啊。”

  “我要看。”

  “乡下有什么好看的?”

  “我要睡在茅草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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