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峰塔_张爱玲【完结】(22)

2019-03-10  作者|标签:张爱玲

  “总算来了。嗳,长大了!嗳,老何,你还是老样子,一点也没变。”

  一头乌云低低压着额头,她带路到客厅,移动像座小山,步履艰难。

  “嗳,太太好?珊瑚小姐好?什么时候回来?”句末扬声,高亢刺耳,显然不想知道,也不指望会告诉她真话。

  “说是快了。我们不知道,大太太。”

  单是提到这一对叛走的姑嫂她就有气。亏得送上茶来了,她消了气,同何gān说些这边的家常。

  “王家搬到芜湖了。吉祥嫁人了,夫家开了爿家具店。”

  “真有福气。”

  “我也是这么说。这丫头算是一步登天了。放她嫁人也是积德。人是汽车夫的同乡,我见过。我要吉祥偷偷看看,她也愿意。死了老婆。真要挑起来,人家也可能嫌她是丫头出身的。我给她送了点嫁妆,毕竟跟了我那么些年了。”

  “是啊,她刚来的时候小着呢。”

  “生儿子了。前一向我就想给她找人家,可是使惯了的人,少了又不方便。”

  脸上bào躁的线条说话时柔和了,踌躇的神气。她起身,缓缓跋涉到另一边的写字桌,掀起玻璃垫,拿了张照片,递给何gān都还似举棋不定,怕跟底下人太亲热了。

  “这是她跟孩子。”赧然一笑,“在南京,说是特为照的照片寄来的。”

  “她当然感激大太太,大太太对她太好了。”

  “这丫头有良心,倒是不能不夸奖两句。孩子顶胖的吧?”

  “真是个胖小子。吉祥的气色也好。”她将照片还给大太太,没给孩子们看。大太太顺手又拿给他们看。

  “记不记得吉祥?”

  “不记得。”琵琶说。

  “上海的事一点也记不得了吧?”

  “年纪太小了。”何gān说。

  “琵琶大些。你是在这儿出生的知不知道?在我们这老房子里。”

  “是啊。陵少爷就不是了,他在医院生的。”

  “叫小爷来。”大太太跟她的阿妈咕噜,“请先生给他放个假。”

  一会儿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笑着进来了。

  “这是大哥哥,”她说,“不认识了吧?”

  寒暄已毕,她喃喃问他:“你爹在书房里?”

  “不知道。”

  他们让琵琶想起了新房子,也不知是什么原故。是在人前讲悄悄话的那种神秘的态度,不管是母子还是姨太太和佣人,都是面无表情咕噜几句,由嘴角流出几句话,像帮会的兄弟和当家的商议什么。

  一个老妈子带何gān和孩子们到大爷的书房。大爷矮胖结实,留了两撇椒盐色小胡,戴无边眼镜,锦缎瓜皮帽。有点雌jī喉咙,轻声叽叽喳喳、絮絮叨叨的问道:

  “他们怎么样?路上好?念书了?房子还可以吧?缺什么?少什么跟大妈要去。”

  问完了又把他们推给他太太张罗。

  告辞回家是坐汽车送回去的。

  “去过小公馆了?”汽车夫问道。

  “没去过。”何gān笑道。

  “我带你们去,不远。”

  小公馆并不是熠熠烁烁的新玩具屋,只有几间房。特为端出规矩人家的样貌。母子二人之外只有两三个老妈子,三层楼却能分布均匀。二手家具倒是有居家过日子的味道,也不排拒亲戚上门,表示小公馆并不是见不得天日。年青的姨太太约摸三十岁,模样沉稳踏实,满脸的雀班,只薄施脂粉,头发挽个髻,溜海稀稀疏疏的。黑色轧别丁袄袴倒是像老板娘。

  “刚才是她么?”琵琶低声问道,扯了扯何gān的袄子。

  何gān忙笑着解释道:。大太太拿姨奶奶跟孩子的照片给我们看,我都吓死了。”

  吉祥窘笑道:“是老爷教送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故。”

  “大爷是高兴,老来得子,谁不欢喜?”

  “将来太太知道,准定生气。”吉祥笑道。

  “有了小少爷就两样了。”

  “我们太太可不是。”

  “她多欢喜,说孩子真是个胖小子。”

  “知道了就不欢喜了。何大妈,你口风紧我才跟你说这话。老爷答应我不跟太太住,我才肯的。”

  “放心吧,姨奶奶,你有福气。”

  “什么福气!有福气还做丫头?”

  “姨奶奶客气,打小就懂规矩。”

  琵琶和陵跟四岁大的可爱男孩子玩,他叫驹,跟他哥哥骏一样都是马字辈的。吉祥让他们留下吃饭,又叫了huáng包车送他们回家。

  九

  隔天何gān带他们上杨家,他们母亲的娘家。他们的国柱舅舅是他们母亲的弟弟。谨池大爷的大小公馆都井然有序,杨家却吵吵闹闹。绝对是最好玩的地方。琵琶和陵像失散多年的孩子终于归乡了,在外吃了许多苦头,需要好好弥补。秦gān虽然杨家长杨家短,真来了还是百闻不如一见。拦门躺着几只褐色大狗,像破旧的门垫,耳朵披在地上。杨家没有人喜欢狗,也不知狗是怎么来的,整个地上都是狗腥气。也不是看门狗,陌生人来了也一点不反应。

  “嗳呀!看这只狗!”一个表姐喊了起来,踩了地上一摊尿,拿狗当抹布,将鞋在狗背上擦来擦去。“张福!看这一摊尿。”

  老佣人拖着脚拿着扫帚来了,嘴里嘟嘟囔囔的,又去拿拖把。杨家的佣人都是服侍过上一代的老人。国柱只弄了几个新人进来,一个汽车夫,一个发动汽车的小车夫,一个保镖,大家管他叫胖子,前一向是巡捕,现在仍是巡捕的打扮,黑色软昵帽低低压着眉毛,黑长袍底下藏着枪,鼓蓬蓬的。国柱到哪里都带着胖子,还觉得是绑匪眼中的肥羊,其实家产都败光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现在他多半待在家里,同太太在烟榻上对卧,就像榆溪和老七。国柱太太抽完大烟坐起来,将琵琶和陵拉过去。

  “过来点,让舅母抱抱。嗳呀,舅母多心疼啊!何大妈,你不知道我有多不放心,就要叫人去接了,就要叫人去接了,就只怕你家老爷生气,反倒害了姐弟俩。多亏了有你照应,何大妈。”

  她说话的声口像新房子的老太太,也是拖着调子,哭诉似的,只是她憔悴归憔悴,仍是美人,更有女演员的资格。她瘦削却好看的丈夫话不多,一次也不问姐弟俩读了什么书。几个女儿都围在身边,靠着他的大腿。

  “嗯,爸爸?嗯?好不好?嗯?”

  推啊搡啊,闹脾气似的乱扭,他全不理会。

  “够了,够了,”他说,“给我捶捶背,唉,背痛死了。”

  两排小拳头上上下下捶着他的腿,仍是不停哼着嗯着,比先更大胆。得不到答复就动手打他。

  “嗳唷!嗳唷!”他叫唤起来,“打死了。嗳唷,别打了。受不了了。这次真打死了,真打死了。”

  女孩子们哈哈笑,捶得更使劲。“去是不去?起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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