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Q84 book1_村上春树【完结】(32)

2019-03-10  作者|标签:村上春树

  “原来如此。”老师说,然后露出一副不小心把什么酸东西塞进了嘴巴的表情,“原来如此。我觉得大致能理解你的心情。那么,小松这人的目的又是什么?金钱?不然就是名声?”

  “小松的心思,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天吾答道,“不过我觉得,他的动机恐怕是比金钱和名声更大的东西。”

  “比如说呢?”

  “这一点小松可能不愿意承认:其实他也是个沉湎于文学的人。这样的人的追求只有一个:就是一辈子只有一次也行,发现一件不折不扣的真品,把它捧在托盘上,奉献给世人。”

  过了片刻,老师凝视着天吾的面庞,说:

  “就是说你们各自拥有不同的动机。某种既

  非金钱也非名声的动机。”

  “我觉得应该是这样。”

  “但不管动机的性质如何,正如你自己所说,这是一个充满危险的计划。如果在某个阶段真相败露,毫无疑问会成为丑闻,会受到世间非难的恐怕不只是你们两个。绘里的人生也许会在十七岁时便遭受致命的伤害。就这项计划而言,这是我最为忧虑的一点。”

  “您感到担心是理所当然。”天吾点头赞同,“您说得完全正确。”

  一双漆黑的浓眉的间隔缩短了大概一厘米。

  “尽管如此,尽管结果可能会让绘里bào露

  于危险之中,你还是希望由自己动笔改写《空气蛹》?”

  “刚才我告诉过您,这种愿望来自理性和常识都无法触及的地方。从我的角度来说,也想尽量保护绘里。但是我不敢打包票,说绝对不会危及她。因为那么做就是说谎。 ”

  “难怪如此。”老师说,然后仿佛要为论题分段,咳了一声,“别的先不说,你好像是个诚实的人。”

  “至少我希望尽力做一个率真的人。”

  老师仿佛在观察未曾见惯的物体,眺望了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好半天,望望手背,再翻过来望望手心,然后抬头说:“于是,那位姓小松的编辑真以为这项计划万无一失?”

  “他的意见是‘任何事物都会有两面’”天吾说,, “好的一面和坏的一面。”

  老师笑了。 非常独特的见解。

  “ 小松这人是乐天派呢,还是个自信家?究竟是哪一类?”

  “哪一类都不是。只是愤世嫉俗而已。”

  老师微微摇头。

  “这人一开始愤世嫉俗,就会变成乐天派,或者变成自信家。是这样吗?”

  “也许有这种倾向。”

  “好像是个很棘手的角色。”

  “相当棘手。”天吾答道,“但是并不愚蠢。”

  老师缓缓地呼了一口气,然后把脸转向深绘里。“绘里,怎么样?

  你怎么看这个计划?”

  深绘里凝神静思片刻,然后回答:“这样就行。”

  老师给深绘里简洁的发言做了必要的补充:

  “就是说,请这个人来改写《空气蛹》也

  没问题,对不对?”

  “没问题。”深绘里说。

  “但因为这件事,今后你可能会遇到麻烦哦。”

  深绘里没有回答,只是把羊毛开衫的衣领拢得比刚才更紧。但这个动作表明了她不可动摇的决心。

  “大概这孩子是对的吧。”老师认输似的说。

  天吾凝望着深绘里那双握成拳的小手。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老师对天吾说,“你和那位姓小松的,打算把《空气蛹》推向世间,把绘里打造成小说家。但是这孩子有诵读障碍,就是阅读障碍症。你们知道吗?”

  “刚才在来这里的电车上,我对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

  “恐怕是先天性的吧。因为这个缘故,她在学校里一直被认为是弱智,但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女孩,慧心慧质。尽管如此,她患有阅读障碍症这个事实,哪怕说得客气点,对你们正在考虑的计划也肯定不会有好影响。”

  “知道这个事实的人,一共有几位?”

  “除了她本人,总共三人。”老师答道,“我和女儿阿蓟,然后就是你。再没有别人知道了。”

  “绘里念书的学校的老师不知道这个情况吗?”

  “不知道。那是一所很小的乡村学校,阅读障碍症这个词,他们大概连听都没听说过。况且她也没去上过几天学。”

  “既然如此,也许我们能巧妙地遮掩过去。”

  老师注视了天吾片刻,仿佛在估价。

  “绘里对你好像很信任。”过了一会儿,他对天吾说,“理由我不清楚,不过??”

  天吾默默地等待着下面的话。

  “不过我信任绘里。如果她说可以把作品托付给你,我也只能认可。只不过,如果你真的打算推进这项计划,那么关于她,有几个事实你必须了解。”老师仿佛发现了细小的线头,用手轻掸了几次右腿的膝盖处,

  “这孩子在什么地方度过了什么样的童年,又是经过怎样的原委由我收留下来。说起来话就长了。”

  “愿意洗耳恭听。”

  深绘里在天吾身旁换了个坐姿,依然用两手抓住羊毛开衫的领子,拢在颈部。

  “好吧。 老师说,

  ” “这话得从六十年代说起。绘里的父亲和我,是相识多年的密友,我的年龄要比他大十来岁。我们在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系里教书,性格、世界观都相差甚远,但不知为何很合得来。我们两人都是晚婚,婚后不久都生了女儿,因为住在同一处教员宿舍里,所以两家人来往很多。工作上也进展顺利。我们当时都是所谓的‘学界后起之秀’,风华正茂。时不时地还在传媒上露面。那是个其乐无穷的时代。

  “然而随着六十年代的落幕,世间渐渐变得火药味浓烈起来。一九七。年安保斗争爆发前,学生运动越发高涨,又是关闭大学,又是和警察机动队冲突,又是血腥的内部斗争,还死了人。这些事让我心烦,于是决定退职离开大学。我本来就和学院派格格不入,这时更是深觉厌恶。体制也好反体制也好,这种事情先由它去,无非是组织与组织的抗争罢了。而我呢,只要是组织,不管是大还是小,一律毫不信任。看你的样子,那时候恐怕还不是大学生吧?”

  “我考进大学,是在风波彻底平息后。”

  “这么说是在好戏谢幕以后了。”

  “是这样。”

  老师把双手向上举了片刻,然后放在膝盖上。

  “我辞去了大学的教职,绘里的父亲也

  在两年后离开了大学。他当时信奉毛泽东的革命思想,支持中国的文化大革命。至于文化大革命包藏着何等残酷、何等非人性的一面,这样的信息当时几乎完全没有传入我们耳中。

  拿毛泽东语录当幌子,对一部分知识分子来说甚至是一种知性的时尚。他组织起一部分学生,在学校里建立了一支模仿红卫兵的激进队伍,参加了大学罢课。其他大学也有一些学生信任他,前来参加他的组织。因此他领导的派系一度规模相当庞大。大学当局请求警察出面gān预,机动队冲进了大学,坚守在校园内的他和学生们一起被捕,被控刑事罪,于是实质上被大学解雇。绘里那时还很年幼,对这些事恐怕没有一点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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