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舞!舞!_村上春树【完结】(88)

2019-03-10  作者|标签:村上春树

  五反田关掉录像机,新调了酒,放上保罗·埃文斯的唱片,折回沙发呷了口酒。这一系列动作显得那么优雅洒脱。

  “说得不错,一点不错。我也知道,那种无聊影片演多了,自己都渐渐变得庸俗无聊,变得猥琐不堪。但是——刚才我也说过——我是没有选择自由的,什么也选择不了。就连自己领带的花纹都几乎不容选择。那些自作聪明的蠢货和自以为情趣高雅的俗物随心所欲地对我指手画脚——什么那边去,什么这儿来,什么坐那辆车,什么跟这个女人睡……无聊电影般的无聊人生,而且永不休止绵绵不断,又臭又长。什么时候才算到头呢,自己都心中无数。已经34岁了,再过一个月就35岁!”

  “下决心抛开一切,从零开始就可以吧?你完全可以从零开始。离开事务所,做自己喜欢的事,把债款一点点还上。”

  “不错,这点我也再三考虑过。而且要是我独身一人,也肯定早已这么做了。从零开始,去一个剧团演自己喜欢的戏剧,这我并不在乎,钱也总有办法可想。问题是,我如果成为零,她必然抛弃我。她就是这样的女人,只能在那个天地呼吸。而和成为零的我在一起,势必一下子呼吸困难。好也罢坏也罢,反正她就是那种体质。她生存在所谓明星世界里,习惯在这种气压下呼吸,自然也向对方要求同样的气压。而我又爱她,离不开她。就是这点最伤脑筋。”

  进退维谷。

  “走投无路啊!”五反田笑着说,“谈点别的好了,这东西谈到天亮也找不到出路。”

  我们谈起喜喜。他想知道喜喜和我的关系。

  “原本是喜喜把我们拉到一起来的,可是想起来,好像几乎没从你口里听说过她。”五反田说,“属于难以启齿那类事不成?若是那样,不说倒也不勉qiáng。”

  “哪里,没什么难以启齿的。”我说。

  我谈起同喜喜的相见。是一个偶然机会使得我们相识并开始共同生活的。她从此走进了我的人生,恰如某种气体自然而然地悄悄进入某处空间。

  “事情发生得非常自然,”我说,“很难表达明白,总之一切都水到渠成,所以当时没怎么觉得奇怪。但事后想来,就觉得很多事情不够现实,缺乏逻辑性。诉诸语言又有些滑稽,真的。这么着,我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我喝口酒,摇晃着杯中晶莹的冰块。

  “那时她当耳朵模特来着。我看过她耳朵的照片,对她发生了兴趣。怎么说呢,那耳朵真够得上十全十美。当时我的工作就是用那张耳朵照片做广告,要把照片复制出来。什么广告来着?记不得了。反正照片送到了我手头上。那照片——喜喜耳朵的照片放大得十分之大,连茸毛都历历可数。我把它贴在办公室墙上,每天看个没完。起始是为了获取制作广告的灵感,看着看着便看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广告做完后,我仍然继续看。那耳朵的确妙不可言。真想给你看看,一定得亲自目睹才好,嘴是怎么说也说不明白的。那是其存在本身更有意味的、完美至极的耳朵。”

  “如此说来,你好像说过一次喜喜的耳朵。”五反田道。

  “嗯,是的。于是我无论如何都想见那耳朵的持有者。觉得假如见不到她,我这人生便再也无法前进一步。为什么我不知道,总之有这种感觉。我就给喜喜打电话,她见了我。并且第一次见面她便给我看了私人耳朵。是私人的,而不是商用的耳朵。那耳朵比照片上的还漂亮,漂亮得令人难以置信。她为商业目的出示耳朵时——就是当模特时——有意识地将耳封闭起来,所以作为私人性质的耳朵,与前者截然不同。明白么,她一向我亮出耳朵,周围空间便一下子发生了变化,甚至整个世界都为之一变。这么说听起来也许十分荒唐无稽,但此外别无表达方式。”

  五反田沉思片刻。“封闭耳朵是怎么回事呢?”

  “就是把耳朵同意识分离开来,简而言之。”

  “噢——”

  “拔掉耳朵的插头。”

  “噢——”

  “听似荒唐却是真。”

  “相信,你说的我当然相信。我只是想理解得透彻一些,并非以为荒唐。”

  我靠在沙发上,望着墙上的画。

  “而且她的耳朵有一种特殊功能,可以把什么分辨开来,将人引到应去的场所。”

  五反田又想了一会儿。“那么,”他说,“当时喜喜把你引到什么地方了呢?领到应去的场所了?”

  我点点头,没再就此展开。一来说起来话长,二来也不大想说。五反田也没再问。

  “就是现在她也还是想把我引往某个地方。”我说,“这点我感觉得很清楚,几个月来一直有这种感觉。于是我抓住这条线索,一点点地。线很细,好几次差点中断,终于挪到了这个地步。在此过程中我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你是其中一个,而且是核心人物中的一个。但我仍然没有领会她的意图,中途已有两人死去,一个是咪咪,另一个是独臂诗人。有动向,但去向不明。”

  杯里的冰块已经融化,五反田从厨房里拿出一个装满冰的小桶,调了两杯新威士忌,手势依然优雅。他把冰块投入杯中发出的清脆响声,听起来十分舒坦。简直和电影画面一般。

  “我也同样走投无路。”我说,“彼此彼此。”

  “不不,你和我不同。”五反田说,“我爱着一个女人,而这爱情根本没有出路。但你不是这样,你至少有什么引路,尽管眼下有些迷惘,同我这种难以自拔的感情迷途相比,你不知qiáng似多少倍,而且希望在前,起码有可能寻到出口。我却完全没有。二者存在决定性的差异。”

  我说或许如此。“总之我现在能做到的,无非是想方设法抓住喜喜这条线,此外眼下没别的可做。她企图向我传递某种信号或信息,我则侧耳谛听。”

  “喂,你看如何,”五反田说,“喜喜是否有被害的可能性呢?”

  “像咪咪那样?”

  “嗯,她消失得过于突然。听到咪咪被杀时,我立刻想到了喜喜,担心她也落得同样结果。我不愿意把这话说出口,所以一直没提。但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吧?”

  我默不作声。我遇到了她,在火奴鲁鲁商业区,在暮色苍茫的huáng昏时分,我确实遇到了她,雪也晓得此事。

  “我只是讲可能性,没其他意思。”五反田说。

  “可能性当然是有。不过她仍在向我传递信息,我感觉得真真切切。她在所有意义上都不同一般。”

  五反田久久地抱臂沉吟,俨然累得睡了过去。实际上当然没睡,手指时而组合时而分离。其他部位则纹丝不动。夜色不知从何处悄悄潜入室内,如羊水一般将他匀称的身体整个包拢起来。

  我晃动杯里的冰块,啜了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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