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舞!舞!_村上春树【完结】(78)

2019-03-10  作者|标签:村上春树

  不是那样的,我说。我想困觉的对方是由美吉。但是不行,千头万绪,乱成一团。我首先必须清理头绪,否则一切都无从着手。

  我走出明治神宫,在原宿后街一家可以供应美味咖啡的小店喝了一杯又热又浓的咖啡,慢慢悠悠踱回住处。

  薄暮时分,五反田打来电话。

  “喂,现在没时间。”五反田说,“今晚见面如何?8点或9点?”

  “可以,正闲着。”

  “吃饭,喝酒!过去接你。”

  我开始整理旅行包,把旅行期间的收据归拢起来,又分成两份,一份算在牧村头上,一份我自己掏腰包。餐费的一半和租车费可以划归他,再加上给雪个人买的东西(冲làng板、收录机、游泳衣等)。我把明细账写在一张纸上,装入信封,将剩下的旅行支票也整理好,以便在银行换成现金后一并寄出。我处理这类事务是很快捷麻利的。倒不是出于喜欢,没有人喜欢gān这个。只不过我不愿意在钱财上不清不白。

  清算完毕,我煮了把菠菜,同小白鱼gān拌在一起,洒上点醋,边吃边喝“麒麟”生啤酒。我慢慢地重新看了佐藤chūn夫一个短篇。这是个令人心情愉快的chūn日良宵。苍茫的暮色犹如被一把透明的刷子一遍遍地越涂色调越浓,最后变成了黑幕。看书看得累了,便放上唱片来听。唱片是斯坦·罗茨演奏的舒伯特作品100号三重奏。从很多年前开始,每到chūn天我就听这张唱片。我觉得chūn夜蕴含的某种哀怨凄苦同这首乐曲息息相通。chūn夜,甚至把人的心胸都染成柔和的黛蓝色的chūn夜!我闭起眼睛,于是白色的人骨从黑暗的深处隐约浮现出来。生在深沉的虚无中沉没,骨则如记忆一般坚硬,而且近在眼前。

  32

  8点40分,五反田开着那辆“奔驰”赶来。停在我公寓门前的“奔驰”,看上去甚不谐调。这不是人为的,某种东西同某种东西的不谐调可以说是命中注定。那辆庞大的“奔驰”便显得同这里格格不入,“奔驰”也不例外。无可救药,人各有其不同的生活方式。

  五反田身穿灰色jī心领毛衣,一件无扣衬衫,下面是条极为普通的棉布裤。但仍很醒目,就像爱尔顿·约翰身穿橙色衬衫和紫色外衣跳高那样引人注目。听见他敲门,我马上打开,他立时微微一笑。

  “不进来看看再走?”我招呼道。因为见他流露出想看看我房间的神色。

  “好的。”他不无羞赧地眯眯笑道。那笑容给人以愉悦之感,像是在说可以的话住上一周也无妨。

  房间很狭小。但这狭小似乎给他以很深的印象。“叫人怀念啊!”他说,“以前我也住过这样的房间,在我还不卖座的时候。”

  这话若出自别人之口,听起来未免不快,但经他一说,却觉得是一种直言不讳的夸奖。

  简单介绍起来,我这套公寓分4个部分:厨房、浴室、客厅、卧室。哪一部分都很窄。厨房与其说是房间,莫如说是宽一点的走廊更为接近事实,放上一个细长的餐具橱和一张两人用的餐桌之后,便再也放不进任何东西。卧室也差不多,仅容得3件家具:chuáng、立柜和写字台。客厅好歹保有一处空间,因为几乎什么也没放,只有书架、唱片架和一个小型组合音响。没有沙发,没有茶几。有两个马利梅克牌大靠垫,用来垫腰靠墙而坐,倒也舒服得很。必要时,可以从壁橱里取出折叠式写字矮桌当茶几。

  我把靠垫的使用方法教给五反田,放上矮桌,拿出黑啤酒、杯子和菠菜鱼gān。然后重放舒伯特的三重奏。

  “不错不错!”五反田说。而且像是真心话,不是外jiāo辞令。

  “再做点下酒菜好了。”我说。

  “不麻烦?”

  “麻烦什么,手到擒来,眨眼之时,又不是大操大办,一点下酒菜总做得来。”

  “在旁边看看可以吧?”

  “当然可以。”我说。

  我把大葱和gān梅肉拌在一起撒上松鱼gān,用裙带菜和虾做了个醋拌凉菜,把山萮菜和用擦板擦得极细的鱼肉山芋丸搅拌均匀,用橄榄油、大蒜和少量的意大利式腊肠炒了一盘土豆丝,把huáng瓜切细做成即食咸菜,还有昨天剩的羊栖菜,有豆腐。调味料用了不少生姜。

  “不错不错!”五反田叹道,“天才!”

  “简单得很,哪样都毫不费事,熟悉了一会儿就完。关键是能用现成的东西做出几个花样。”

  “天才天才!我是怎么也做不来。”

  “我也模仿不来牙医嘛!各人有各人的生存方式——Different strokes for different folks。”

  “确实。”他说,“算了,今天不到外面去了,就在这儿舒服舒服。不妨碍你吧?”

  “我无所谓。”

  我们一边喝啤酒,一边吃我做的小菜。啤酒喝完,接着喝苏格兰威士忌,听唱片。听了施菜和斯通兄弟,听了德安兹、“滚石”和平克·弗罗伊德,听了“沙滩男孩”的《làng花飞溅》。恍若回到了六十年代的夜晚。还听了“爱之匙”乐队和斯里·德哥·纳特。假如有一本正经的外星人在场,说不定以为是什么时间倒转。

  外星人固然没来,10点过后雨倒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温柔安然的雨,听得从房檐落地的雨声才恍然晓得是在下雨的雨,如死者一般寂无声息的雨。

  夜深后,我停止放音乐。我这房间同五反田那墙壁厚实的寓所不同,过了11点仍放音乐,会遭人埋怨。音乐消失后,我们边听滴滴答答的雨声边谈论死者,我说咪咪案件后来好像没大进展,他说知道。原来他也在从报刊上确认破案情况。

  我打开第二瓶苏格兰威士忌,把最初的一杯为咪咪举起。

  “警方在集中搜查应召女郎组织,”我说,“我想在这方面可能有所突破,这样,说不定从那方面把手伸到你那里去。”

  “可能性是有的。”五反田略微蹙起眉头,“不过问题不大。我也有点放心不下,去事务所随便探听过,就问那个组织是否真的绝对保守秘密。对方说那组织似乎同政界的关系不一般,有几个上头的政治家染指其间。所以,即使警察查到头上,也不可能深入到内部,无法下手。况且,我们事务所本身也有一点政治背景,拥有好几个头面人物,一般门路还不成问题。同应急组织也有一定的联系。因此无论怎么样都捂得住。而且对事务所来说,我是棵摇钱树,这点忙当然会帮。万一我被卷进丑闻而不能作为商品出售,吃亏的首先是事务所,事务所在我身上投资不算少嘛。当然,要是你当时说出我的名字,我肯定被带走无疑,谁都爱莫能助。因为你是惟一直接有关系的人,政治力量也来不及施展手脚。不过再也无须担心,往下已经是关系网与关系网之间的力量较量问题了。”

  “肮脏的世界。”我说。

  “千真万确,”五反田说,“臭不可闻。”

  “臭不可闻两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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