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舞!舞!_村上春树【完结】(69)

2019-03-10  作者|标签:村上春树

  “那么,我到底该怎样才好呢?”

  “母亲想见你。”我说,“细节我不晓得,别人家的事,况且人又有些与众不同。但让我简单说来,她恐怕是想超越以往那种磕磕碰碰的母女关系,同你结为朋友。”

  “人与人成为朋友是很困难的事,我想。”

  “赞成。”我说,“困难两票。”

  雪把臂肘拄在桌面,目光迟滞地看着我。

  “对那点是怎么想的?对我妈妈的想法?”

  “我怎么想全无所谓,问题是你怎么想。不用说,这里边恐怕既有自以为是的利己主义一面,也有可取的建设性姿态一面。偏重哪方面取决于你自己。不过不用急,慢慢想好再下结论不迟。”

  雪仍旧手托腮,点头同意。柜台那边有人放声大笑。弹电子琴的女郎返回座位,开始弹唱《蓝色夏威夷》:“夜色刚刚降临,我们都还年轻,喂快来呀,趁着海面上明月莹莹。”

  “我和妈妈俩,关系闹得很僵很僵来着。”雪说,“去札幌前就很僵,因上不上学的事吵来吵去,满屋子火药味。后来gān脆不怎么开口,面对面时也很少,持续了好一段时间。她那人考虑问题不成系统,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一转身忘个jīng光,说的时候倒蛮像那么回事,但说完就再不记得。可是有时又心血来cháo地惦记着尽母亲的责任。我真给她折腾得焦头烂额。”

  “不过……”

  “不过,是的,她确实有一种非同一般的优点长处。作为母亲是一塌糊涂,糟糕到了极点,我也因此满肚子不快,可是不知为什么偏又被她吸引。这点和爸爸截然不同,说不出为什么。现在她又风风火火提出jiāo朋友,也不着看她和我之间力气差得多远。我还是孩子,她已经是qiáng有力的大人。这点谁都一清二楚吧?可妈妈就是不开窍。所以,即使妈妈要和我jiāo朋友,也不管她付出多大努力,结果也只能一次次刺激我伤害我,而她又不醒悟。比如在札幌时就是这样:妈妈有时要向我走近,我便也向妈妈那边靠拢——我也在努力哟,这不含糊——可这时她已经一转身到别处去了,脑袋已经给别的事情塞得满满的,早把我忘了。一切都是心血来cháo。”说着,雪把咬去一半的炸土豆条弹到地上,“领我一起去札幌,归终还不一个样。一忽儿把我忘得一gān二净,跑加德满都去了,一连三天都没想起还把我扔在那里。这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而且又不理解我心里因此受到多大刺激。我喜欢妈妈,我想是喜欢的。能成为朋友想必也是好事。但我再不愿意给她甩第二回,不愿被她兴之所至地这里那里带着跑。已经够了。”

  “你说的全对。”我说,“论点明确,非常容易理解。”

  “可妈妈不理解。即使这样讲给她听,她也肯定莫名其妙。”

  “我也觉得。”

  “所以烦躁。”

  “也可理解。”我说,“那种时候,我们大人借酒消愁。”

  雪拿起我的“克罗娜”,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去一半。杯子足有金鱼缸那般大,因此量相当不小。喝完稍后,她依然手托着腮,无jīng打采地看着我的脸。

  “有点儿怪,”她说,“身上暖烘烘的,又困困的。”

  “好事。”我说,“心情还舒服?”

  “舒服,挺舒服的。”

  “那好。这么长的一整天,13岁也罢,14岁也罢,最后舒服一下的权利总是有的。”

  我付过账,拉起雪的胳膊沿海边走回宾馆,给她打开房间的门。

  “喂。”

  “什么?”我问。

  “晚安。”

  第二大也是不折不扣夏威夷式的一天。吃罢早餐,我们立即换上游泳衣,走到海滨。雪提出冲làng,我便借了两块冲làng板,同她一起冲到舍拉顿湾。过去一位朋友曾教过我基本技术,我照样教给雪,无非làng的捉法、脚的踏法之类,雪记得很快,加上身体柔软,捕捉làng头的时机掌握得很妙。不到30分钟,她便在làng尖上玩得比我还远为熟练,连说“有趣有趣”。

  午饭后,我带她去阿拉莫阿纳附近一家冲làng器材店,买两块半新的中档冲làng板。店员问我和雪的体重,分别给选了两块相应的。还问我们是不是兄妹,我懒得费唇舌,便说是的。总还算好,没被看成父女。

  两点我们又去海边,躺在沙滩上晒日光浴。其间游了一阵,睡了一会。但大部分时间我们都愣愣地躺着。听音乐,啪啦啦地翻书,打量男人女人的身影,倾听椰树叶的摇摆声。太阳按既定轨道一点点移动。日落时分,我们返回房间洗淋浴,吃细面条和色拉。然后去看斯匹尔伯格导演的电影。出了电影院,跨进哈勒克拉尼宾馆,在游泳池旁的酒吧坐下,我仍喝“克罗娜”,她要了果汁饮料。

  “嗳,我再喝一点可好?”雪指着“克罗娜”问。我说可以。便换过杯子,雪用吸管喝了大约2厘米。“好喝!”她说,“好像和昨天那家酒吧里的不太一样。”

  我叫过男侍,让他再送来一杯“克罗娜”,把它整杯推过去:“都喝掉好了。”我说,“每晚都陪我,一周后你就成为全日本最熟悉‘克罗娜’的中学生了。”

  游泳池畔一支大型舞池乐队正在演奏《弗列涅西》。一位年纪大些的单簧管手中间来了一段独奏,那段独奏抑扬有致,不禁使人想起亚泰的手法。舞池里大约有10对衣着考究的老夫妇翩翩起舞,俨然从水底透she出来的灯光辉映着他们的脸庞,涂上一层虚幻色彩。跳舞的老人们看上去十分陶然自得。他们经过各自不同的漫长岁月,暮年终于来到了这夏威夷。他们优雅地移动脚步,一丝不苟地踩着舞点。男士们伸腰收颚,女士们转体画圈,长裙飘飘。我们出神地看着他们的舞姿。不知何故,那舞姿使我们心里漾起恬适的涟漪。大概是因为老人们的神情无不透露出安然的满足吧。乐曲换成《月光》时,他们把脸悄然贴近。

  “又困了。”雪说。

  但这回她可以一个人安稳地迈步走回——进步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拿起葡萄酒瓶和酒杯踱进客厅,打开电视看克林特演的《把他们高高吊起》。又是克林特,又没有一丝笑容。我边看边喝了3杯葡萄酒,渐渐睡意上来,只好关掉电视,去浴室刷牙。这一天到此为止了,我想,是有意义的一天吗?不见得,但还凑合。早上教了雪如何冲làng,然后买了冲làng板。吃罢晚饭,看了《E.T》①,去哈勒克拉尼酒吧喝“克罗娜”,观赏老人们优雅的舞姿。雪喝醉了领她返回宾馆。凑合,不好也不坏,典型的夏威夷式。总之这一天算至此结束。

  ①《外星人》,斯匹尔伯格导演的美国影片,Extra-Terretriai之略。

  然而事情没这么简单。

  我只穿圆领衫和短裤,上chuáng熄灯不到5分钟,橐橐有人敲门。糟糕,都快12点了!我打开chuáng头灯,穿上长裤走到门口。这时间里又敲了两次。估计是雪,此外不可能想像有什么人找我。所以我也没问是谁便拉开门。不料站在那里的不是雪,一个年轻女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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