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舞!舞!_村上春树【完结】(49)

2019-03-10  作者|标签:村上春树

  “询问像是完了,我这就回家。”

  “那还不成。”渔夫难以启齿似的说。

  “为什么?”

  “需要签名,证明你是这么说的。”

  “可以可以,签名好了。”

  “签之前请确认一遍内容有无出入,要一行一行地看,事关重大嘛。”

  于是我拿起三四十页之厚而又写得密密麻麻的公用笺,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起来。我边读边想,二百年过后,这等文章也许具有风俗研究的资料价值。其近乎病态的详细而客观的叙述,对研究人员想必有所帮助——城里一个34岁独身男性的生活光景不难在其眼前历历浮现出来。虽说没有代表性,毕竟是时代的产儿。问题是此时在警察署询问室里阅读起来,却是平添烦恼。花了15分钟才读完。好在是最后一关,读完签上名,即可回家了事。读毕,我把记录纸在桌面橐橐整齐。

  “可以可以,”我说,“完全可以,内容上我没有异议。签名就是,签在哪里?”

  渔夫用手指飞快地转动圆珠笔,看着文学。文学拿起桌面上的短支“希望”,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点燃,蹙起眉头盯着烟火。我腾起一种极其不快的预感。

  “没有那么简单。”文学用分外徐缓的语调说道,如同内行人向外行人再三叮嘱什么,“这类材料,须是亲笔才行。”

  “亲笔?”

  “也就是,务必亲手抄写一遍,由你,用你的字。否则法律上无效。”

  我往那叠公用笺上扫了一眼。我连发火的气力都没有了,我很想发火,很想骂一声岂有此理,很想拍案声称自己是受法律保护的市民,告诫他们没有这种权利,很想起身一走了之。正确说来他们也明白没有阻挡我的权利。但我太累了,累得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不想争辩,无论对谁。我觉得与其争辩,莫如言听计从为好,那要省事得多。权当傀儡好了,累得当傀儡。过去可不是这样。过去是要好好发一顿火的。低营养食品也罢,香烟云雾也罢,电动剃须刀也罢,根本不在话下。如今年龄大了,变得懦弱起来。

  “不抄。”我说,“累了,回家。我有权回家,谁也挡不了。”

  文学发出模棱两可的语声,既像呻吟又像打哈欠。渔夫仰望天花板,用圆珠笔头通通敲击桌面,且颇有节奏:通通通、通,通通、通、通、通……

  “话要那么说,事情可就麻烦了。”渔夫开口道,“也罢,既然如此,那么我们申请拘留许可就是。那样一来,可就再不可能这么和风细雨。噢,也好,那样倒好办一些。嗯,是吧?”他问文学。

  “是啊,那样反而好办。好,就那样好了。”文学应道。

  “随便。”我说,“但在许可批下来之前我是自由的。就呆在家里不动,批下来上门找我就是。横竖我得回家,在这里闷得慌。”

  “拘留许可批下来之前,可以暂时约束人身自由。”文学说,“这条法律是有的。”

  我本想叫他把六法全书搬来,把那条指给我看,可惜jīng力体力现已耗费一空。虽然明明晓得对方是虚张声势,也无力同其两军对垒。

  “明白了。”我不再坚持,“就按你们说的办。不过得让我打个电话。”

  渔夫把电话推过。我给雪打了第二次电话。

  “还在警察署,”我说,“看来得呆到晚上,今天你那里去不成了,对不起。”

  “还在那里?”她惊愕道。

  “滑稽!”我抢先说出。

  “怕不正常吧!”雪换个说法,词汇倒还丰富。

  “gān什么呢,现在?”

  “没gān什么,”她说,“闲得没什么可gān。躺着听音乐,吃蛋糕,翻翻杂志什么的,就是这样。”

  “噢——”我说,“反正出来就打电话过去。”

  “能出来就好。”雪淡淡地说。

  两人依然侧耳倾听我在电话中的言语,但似乎仍一无所获。

  “那,反正先吃午饭吧!”渔夫说。

  午饭是养面条。面条脆弱得很,刚用筷子挑起便断成两截。犹如病人用的流食,带有不治之症的味道。但两个人吃得十分香甜,我便也学其样子吃了下去。吃罢,文学又端来不凉不热的茶水。

  午后如同深不可测的浑水河,静静流逝,房间里惟闻挂钟走动的喀喀声。隔壁房间不时响起电话铃声。我只管在公用笺上奋笔疾书。两名刑警轮流歇息,时而到走廊小声嘀咕。我默默地伏案驱动圆珠笔,把这百无一用的无聊文章从左往右直录下来:“6点15分左右,我准备做晚饭,首先从电冰箱里取出蒟蒻……”纯属消耗。傀儡!我对自己说道,地地道道的傀儡,一味奉旨行事,毫无怨言。

  但也不尽然,我想。不错,我是有点当傀儡,但最主要的是对自己没有信心,所以才不敢抗争,自己的所作所为果真正确吗?难道不应该放弃对五反田的包庇而如实说明真相协助警方破案吗?我是在说谎。而说谎,任何种类的说谎也不会是令人愉快的,纵使为了朋友。我可以讲给自己听:无论做什么事都不可能使咪咪获得再生。我诚然可以这样说服自己,然而腰杆硬不起来。因而只好闷头抄写不止。傍晚,抄出20页。长时间用圆珠笔写这么小的字是很辛苦的劳作。渐渐地,手腕变酸,臂肘变重,手指变痛,头脑变昏,于是下笔写错,写错须用横线勾掉,并按以指印,不胜其烦。

  晚间又是盒饭。我几乎提不起食欲,喝口茶都有些反胃。去卫生间对镜子一看,面目竟那般憔悴,自己都为之吃惊。

  “结果还没出来?”我问渔夫,“指纹、遗物和遗体解剖的结果?”

  “没有,”他说,“还得一会儿。”

  我好歹熬到10点,差5页没有抄完。而我的能力已达到极限,多一个字也写不出了——我这样想也是这样说的。于是渔夫又把我领去拘留所,到那里歪身便睡。没刷牙也好,没换衣服也好,统统顾不得了。

  早上起来,我又用电须刀刮了胡子,喝了咖啡,吃了羊角面包。想起还剩5页,便用两个小时抄了,然后逐页工整地签上名字,按以指印。文学拿起检查一遍。

  “这回可以解放了吧?”我问。

  “再回答一点点问题就可以回去了。”文学说,“放心,很简单,是我想起要补充的。”

  我叹口气:“不用说,又要整理成材料吧?”

  “当然。”文学说,“很遗憾,衙门就是这样的地方,文件材料就是一切。没有材料没有印鉴,等于什么也没有。”

  我用指尖按住太阳xué,里边似乎有什么硬硬的异物钻了进去,在头脑里膨胀起来,且已无法取出。晚了!要是再早几天,本来可以顺利取出。可怜之至!

  “别担心,花不了多少时间,马上就完。”

  正当我无jīng打采地回答新的琐碎提问时,渔夫返回房间,叫出文学。两人在走廊里嘀嘀咕咕。我背靠椅背,仰起头,观察天花板边角处污痕一般附着的霉斑。那霉斑看上去竟同尸体照片上的yīn毛无异。从那里往下,沿着墙壁裂缝渗出许多斑斑点点,仿佛瓷窑里烧出来的。那霉斑我想大约沁有无数出入这房间之人的体臭和汗味儿。也正是这些东西经过几十年的演变而成为如此黑乎乎的斑点。这么说来,我好像已经好久没见到外面的风景,好久没有听到音乐了。冷酷绝情的场所!这里,他们企图调动所有手段来扼杀人的自我人的感情人的尊严人的信念。为了不致留下看得见的外伤,他们在心理战术上大做文章,巧妙地布下形同蚁xué的官僚主义迷宫,最大限度地利用人们的不安,使其避开阳光,使其吃低营养食物,使其出汗,从而促成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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