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舞!舞!_村上春树【完结】(20)

2019-03-10  作者|标签:村上春树

  我于是打消念头,下到十五楼,喝了两口白兰地,上chuáng躺下。

  薄明时分,天色由黑转灰,下起雪来。今天gān什么好呢?我暗自思忖。

  仍没什么可gān——一如昨日。

  我冒着雪,走到炸饼店,吃了张油饼,喝了两杯咖啡,随后拿起报纸。报纸上有选举方面的报道,电影介绍栏里还是没出现想看的电影。有一部电影由我中学时代的同学担任准主角,名字叫《自作多情》,是部以校园为背景的青chūn影片。主角由一个正走红的十七八岁女演员和同样走红的男歌手担任。而我那位同学扮演的角色不想我也知道,笃定是年轻英俊、乖觉机敏的教师无疑:身材颀长,体育全能,女生对其崇拜得五体投地,甚至被他叫上一声名字都会晕乎过去。那演主角的女孩儿也不例外,对这位老师一片痴情,星期天自做小甜饼拿去老师宿舍。而有个男孩儿对这女孩儿一往情深。那是个非常普通的、性格稍有点怯懦的男孩儿……情节肯定是这样,不想我也知道。

  他当上演员不久,也是出于好奇,看了有他出演的好几部电影,后来便一部也不着了。作为电影,哪一部都无聊至极,况且他扮演的角色翻来覆去总是同一模式:相貌英俊、风度翩翩、双腿修长、体育全能。起初多是大学生,而后则大部分是教师、医生和少年得志的白领阶层。然而其内容千篇一律,不外乎女孩儿为之dàng神销魂的偶像。一笑便露出整齐的牙齿——即使我看也印象不坏,但我不愿意为看这等影片而掏腰包。我当然并非只看费里尼或塔尔科斯基那类片子的认真而又庸俗的电影迷,问题是他出演的影片实在百无聊赖。情节可想而知,对话平庸苍白。估计没有投入多大资本,导演也敷衍了事。

  转而一想,他当演员之前其实便属这种类型。给人的感觉良好,但内在的东西却难以捉摸。初中有两年我和他同班,做物理试验同使一张桌子,得以常在一起jiāo谈。那时他的一举一动就活脱脱像在演电影一样完美无缺。女孩儿都为他迷得神魂颠倒。每次他向女孩儿搭话,对方无不现出痴迷的神态。做物理实验时,女孩儿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一有问题便问他。当他用优雅的手势给煤气喷灯点火之时,大家用犹如观看臭林匹克开幕式的眼神看着他。而我的存在则压根儿没有人注意。

  成绩也出色,在班上经常数一数二。热情、诚实、不骄不躁。无论穿什么衣服,都显得整洁潇洒、文质彬彬。就连上厕所小便也很优雅,而小便的姿势看起来优雅的男子实在少而又少。当然,在体育方面也是全才,当班委同样是一把好手。听说他同班上一个最得人缘的女孩儿要好,实情不得而知。老师也对他欣赏备至。每逢父母来校,母亲们也对他心往神驰。总之他就是这样一个男子。至于他脑袋里想的是什么东西,我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演电影也是如此。

  我又何苦要花钱看这种影片呢?

  我把报纸扔到垃圾筒里,冒雪返回宾馆。路过大厅时往服务台扫了一眼,她不在。大概是休息时间。我走到有电子游戏机的厅角,分别玩了几场《蒙面人》和《“银河”运输机》。这玩艺儿相当神经过敏,且极其好战,但可用来消磨时间。

  玩罢,回房间看书。

  这一天一无所获。书看腻了,便看窗外雪花。雪整整下一天没停,我不由心生感慨:雪这东西居然有如此下法!12点时,去宾馆自助餐厅吃了点夜宵。而后又回房间看书,看窗外雪花。

  不过这天也并非毫无所获。我正在chuáng上看书,4点钟听得有敲门声。打开一看,见是她,服务台那位身穿天蓝色坎肩的眼镜女孩儿。她从稍微打开的门缝中犹如扁平影子似的倏地溜进房间,迅速把门带上。

  “在这里给人撞见,饭碗可就丢了。这家宾馆,对这种事严厉得很。”她说。

  她打转环视一圈房间,坐在沙发上,一顿一顿地拽着裙角。随即吁了口气,说她现在是休息时间。

  “不喝点什么?我是喝啤酒。”

  “算了,没多少时间。咦,你一整天闷在房间里做什么?”

  “算不上做什么,虚度光yīn而已。看书,看雪。”我从冰箱里拿出瓶啤酒,边往杯里倒边说。

  “什么书?”

  “西班牙战争的。一五一十写得相当详细,而且含有各种各样的启发性。”西班牙战争的确是极富启发性的战争。过去确曾有过这样的战争。

  “我说,可别以为奇怪。”她说。

  “奇怪什么?”我反问道,“你说的奇怪,指的是你来这里?”

  “嗯。”

  我手拿酒杯在chuáng边坐下。“奇怪不觉得,吃惊倒有一点,主要还是高兴。正闷得发慌,巴不得有个人说话。”

  她站在房间正中,一声不响地脱掉天蓝色坎肩,搭在写字台前的椅背上,以免弄皱。然后走到我身旁,并拢双腿伞下。脱去外装后,她显得有些弱不禁风。我把手搂在她肩上。她把头靠在我肩头,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扑鼻而来。洁白的衬衣棱角分明。两人这样呆了5分钟。我纹丝不动地搂她的肩,她靠着我的肩闭目合眼,仿佛睡熟似的静静呼吸。雪花仍然飘飘洒洒,淹没了街上的一切音响,四下万籁俱寂。

  我想她大概很累,想找地方稍事歇息。而我就像棵落脚树似的。她的疲劳使我感到有些不忍。她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孩儿如此疲劳是不合理不公正的。不过转念想来,疲劳这东西的降临与美丑、与年龄并无关系,如同bào雨、地震、雷电、洪水的发生一样。

  5分钟后,她扬起脸,离开我身边,拿起衣服穿上,重新坐回沙发,摆弄着小手指上的戒指。穿上外衣,她看上去又有点紧张,而且给人一种陌生感。

  我依然坐在chuáng边看着她。

  “对了,你在十六楼碰见怪事那回,”我试着问,“当时你有没有做和平时不同的事?上电梯之前,或上电梯之后?”

  她略歪起脖子想了想。“这……有没有呢?我想没做什么不一样的事……记不起来了。”

  “没有什么和平常不同的征兆之类?”

  “一般,”说着,她耸了耸肩,“没有任何反常。乘的是普普通通的电梯,只是门开时一片黑暗,没别的呀!”

  我点点头:“噢,今天找个地方一块儿吃饭可好?”

  她摇头说:“对不起,请原谅,今天有个约会。”

  “明天呢?”

  “明天要去游泳学校。”

  “游泳学校,”我说着,笑了笑,“古代埃及也有游泳学校,知道吗?”

  “哪里知道那么多!”她说,“骗人吧?”

  “真的。因为工作关系查过一次资料。”我说,“但就算是真的,于现在也毫无关系。”

  她瞥一眼表,起身说了声“谢谢”,然后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门外,走了。这是我今天唯一的收获。微不足道的收获。然而古代埃及人恐怕也是从微不足道的事情中发掘喜悦,度过微不足道的人生,最后告别尘世的。同时也练习游泳,或做木乃伊。而诸如此类的积累,人们便称之为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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