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职业是小说家_村上春树【完结】(3)

2019-03-10  作者|标签:村上春树

  当然,背地里对作品说几句负面评价的事也有,但这本是小说家同行之间的家常便饭,说起来也算得上稀松平常的商业行为,与其他行业的人士前来抢占市场并没有多大关系。小说家这个人种看起来有很多缺点,但对于有人进入自己的地盘,却是落落大方,十分宽容。

  这又是为什么呢?

  依我看来,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小说这玩意儿——尽管“小说这玩意儿”的说法稍嫌粗bào——只要想写,差不多人人都能提笔就写。比如说想作为钢琴家或芭蕾舞者潇洒登台,就得从小培养,早早开始漫长而艰苦的训练。想成为画家也同样如此,必须具备一定的专业知识和基础技能,最起码也得买齐全套画具。而想当登山家,则必须拥有超越常人的体力、技术和勇气。

  然而小说的话,只要能写写文章(日本人差不多都能写吧),手头有一支圆珠笔和一个本子,再有点说得过去的编故事的本领,就不必接受什么专业训练,人人都能提笔就写。或者说,大致都能写得像小说的模样。也无须去大学念文学专业。什么写小说的专业知识,那玩意儿可有可无。

  稍许有点才华的人,一上手就写出一部优秀作品来也是有可能的。以我自己为例好像有点难为情,但就连我这种人,也根本没有接受过关于小说写作的训练。尽管我进的是大学文学院的电影戏剧专业,然而也有时代的原因,我几乎没有学到东西,不过是留着长发,蓄起胡须,打扮得邋里邋遢,四处彷徨游dàng罢了。我并没有想当作家的念头,也不曾信手涂鸦练习写作,然而有一天突发奇想,写出了第一篇小说(似的东西)《且听风吟》,拿到了文艺杂志的新人奖,于是莫名其妙地摇身一变,成了一位职业作家。连我自己也不禁心生疑窦:“这么简单到底好不好啊?”不管怎么说,也实在是过于简单了。

  如此写来,只怕有人会心生不快:“把文学当成什么了!”不过我纯粹是就事论事,谈论事物的基本形态。小说这东西,无论由谁来讲、怎么来讲,无疑都是一种兼容广纳的表现形态。甚至可以说,这种兼容广纳的特性就是小说朴素而伟大的能量源泉的重要组成部分。因此在我看来,“谁都可以写”与其说是毁谤小说,毋宁说是溢美之词。

  也就是说,小说这种体裁就好比职业摔跤的擂台,不论什么人,只要心存此意,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参与进来。绳栏间的缝隙很大,还备有方便上下的梯凳,擂台也十分宽绰,一旁没有虎视眈眈的保安时刻准备阻止旁人登台打擂,裁判员也不怎么说三道四,台上的摔跤手——这里就相当于小说家喽——从一开始就带着点满不在乎的劲头:“无所谓啦,不管是谁,就尽管冲上来吧。”这该说是通情达理呢,还是性情随和,抑或是灵活变通?总之是非常粗线条。

  然而,跳上擂台容易,要在擂台上长时间地屹立不倒却并非易事。小说家对此当然心知肚明。写出一两部小说来不算难事,但是要坚持不懈地写下去,靠写小说养家糊口、以小说家为业打拼,却是一桩极为艰难的事情。或许不妨断言:一般人是做不到的。该如何表述为好呢,因为其中需要“某些特别的东西”,既需要一定的才华,还要有相当的气概。此外,如同人生中其他事情一样,运气和机遇也是重要的因素。然而更为重要的是,它需要某种类似“资格”的东西。这东西有便是有,没有便是没有。当然,有人是生而有之,也有人是通过后天艰苦努力获得的。

  关于这“资格”,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地方,而且很少有人直截了当地谈到它,因为那大体是一个看不见、道不明的事物。但总而言之,坚持做一个小说家是多么严酷的事情,小说家们都刻骨铭心、一清二楚。

  正因如此,如果其他领域的人跑过来钻进绳栏,以小说家的身份登台打擂,小说家们基本都是宽容以待、落落大方。“没问题,想上来就只管上来吧。”多数作家采取的就是这样一种态度。即便新人闯上台来,他们也不会特别在意。如果那新人没几天就被打下擂台,或者自己主动退出(这两种情形一般是非此即彼),便道一声“真可怜啊”或者“好自珍重”。而如果他或她奋力拼搏,牢牢守住了擂台,那当然是值得尊敬的事情,这份敬意多半会被堂堂正正地表达出来(不如说,是我希望这样表达出来)。

  小说家之所以宽容,或许与文学圈并非一个你死我活的社会有关系。换句话说,(大抵)不会因为一位新作家登场,便导致一位在台上多年的作家失业。这类事情至少不会赤luǒluǒ地发生,这一点与职业体育的世界截然不同。一旦有一位新选手加盟团队,就必定有一位老选手或难以出人头地的新人变成自由签约选手,乃至退出队伍,这种现象在文学界基本看不到。此外,也不会出现某部小说卖了十万本,而导致其他小说少卖十万本的情形。有时反而因为新作家的作品畅销,带动小说圈整体呈现出勃勃生机,滋润了整个行业。

  即便如此,回溯时间的长河,某种自然淘汰似乎也在恰如其分地进行。不管那擂台多宽多大,总得有个合理的人数限制。看看四周,自然会有这样的印象。

  迄今为止,我好歹也坚持写了超过三十五年的小说,一直作为专业作家在讨生活。也就是说,我在“文艺界”的擂台上总算坚守了三十多年,用老话说就是“全凭一支笔混饭吃”。这在狭义上也算得上一种成就。

  这三十多年间,我亲眼见到众多新作家登台亮相。为数不少的人和他们的作品在当时得到了很高的评价。他们获得过评论家的赞赏,摘得各种文学奖,还成为街谈巷议的话题,书也卖得很好,前途一片光明。总之是万众瞩目,在壮丽的主题曲伴奏下荣耀登场。

  然而,若要问这二三十年间出道的人,如今还剩下多少仍然以作家为业,坦白说这个数字并不太多。不如说其实为数甚少。多数“新进作家”不知不觉间悄然消失了,或者(可能这种情形更常见一些)厌倦了小说创作,或者觉得坚持写小说很麻烦,转而投向其他领域。于是,他们写下的许多成为一时话题、受到一定关注的作品,现在恐怕在普通书店里难觅踪影了。尽管小说家没有名额限制,书店里的空间却是有限的。

  我觉得,写小说似乎不是头脑活络的人适合从事的工作。当然,写小说必须拥有一定的思考能力、修养和知识。就连我这种人,似乎也具备了最低限度的思考能力和知识。嗯,大概是这样。但是,倘若有人直言不讳地当面追问:你真的确定是这样吗?那我倒真有些信心不足。

  然而我常常想,才思过于敏捷或者说知识储备超常的人,只怕不适合写小说。因为写小说(或者故事)是需要用低速挡缓慢前行,去耐心推进的作业。我的真实感受是比步行或许要快那么一点,但比骑自行车慢,大致是这样的速度。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拥有与这种速度匹配的思维活动。

  在许多情况下,小说家是将存在于意识之中的东西转换成“故事”的形式表现出来。那原本固有的形态与后来产生的新形态之间会产生“落差”,便如同杠杆一般,利用这落差自身的能量来讲故事。这是相当绕弯子和费工夫的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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