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伯庸笑翻中国简史_马伯庸【完结】(19)

2019-03-10  作者|标签:马伯庸

  说来也巧,孙皓前脚才离开扬州,永安郡就起了叛乱,山贼施但劫持了孙皓的兄弟孙谦,一直杀到建业边上。孙皓闻讯,急忙从荆州派兵前去镇压,然后他恍然大悟:“这不就是荆州的王气压倒了扬州吗?”于是派了好几百人,chuīchuī打打地进入建业,就在城里把施但的妻子儿女都给砍了头,还宣布说:“天子派荆州兵来破扬州贼!”以为这么一来,那“望气者”的预言就应验了,以后就太平无事了。

  既然太平无事,孙皓也就可以回来了。甘露二年(公元266年),武昌挖出了一口宝鼎,于是改元“宝鼎”,随即回都建业。宝鼎后面的年号是建衡,建衡三年(公元271年),因为据说有大群凤凰(真的不是野jī吗)聚集在皇家花园里,于是次年就改元“凤凰”。凤凰三年(公元274年),吴郡上报,说是挖到了一块方方正正的银子,长一尺,宽三分,上面刻有年月日,于是次年就改元“天册”。

  天册二年(公元276年)七月,吴郡(怎么又是吴郡)上奏,说郡内的临平湖在东汉末年堵住,如今已经挖通了,当地老人曾说过:“此湖塞,天下乱;此湖开,天下平。”并且还在湖边挖到了一个石头盒子,里面有块青白色的小石头,长四寸,宽两寸,上面刻有皇帝字样。于是当月就改元“天玺”。

  天玺元年(公元276年)八月,鄱阳郡上奏,说在历阳山发现由石头的天然纹路组成的文字,瞧着像是:“楚九州渚,吴九州都,扬州士,作天子,四世治,太平始。”孙皓一琢磨,楚就是荆州,是我治下土地,吴就是扬州,我的都城在这里,老爷我生在扬州,当然是“扬州士”啦,从大帝孙权、会稽王孙亮、景帝孙休到老爷我,正好四代,看起来这是上天的预兆,表明我这一代将要统一天下,做真真正正的天子啦!再加上吴兴郡也报告说在阳羡山发现长十多丈的一块空心大石头,名为石室,是空前的祥瑞,于是孙皓就打算封禅阳羡山(古来天子都封禅泰山,他倒真能别出心裁,不过也没办法,泰山那是西晋的地盘儿,不归他管),计划明年改元“天纪”。

  咱们还是那句话——“上有所好,下必效焉”。正因为皇帝信祥瑞,所以下面的官僚也就紧着给献祥物,反正那些东西都不难伪造,那时候也没有碳14之类的技术来给鉴定。然而最倒霉的是,孙皓这家伙不仅仅是利用迷信来给自己脸上增光而已,他还真的信了。比方说,他在宫里养了一大群巫师,其中有一个就空口白话地预言说:“庚子岁,青盖当入洛阳。”孙皓听了是大喜啊,这不正说明我要领兵杀进洛阳城,取得天下了吗?

  巫师说这话的时候是哪一年?乃是建衡三年(公元271年),根据天gān地支纪年法,是辛卯年,距离着庚子年还有九年。九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孙皓心说我这就该准备动兵啦,谁都不能保证一场战役就能灭了晋朝、打破洛阳城不是吗?要是万一慢了一步,九年以后没能成功,要再等六十年才是下一轮庚子年,我早挂啦,这真命天子之位只能留给儿孙来当,那多郁闷!

  孙皓可压根儿没想自己的实力如何,有没有可能打败晋军,先别说杀进洛阳城了,能不能在中原站住脚跟都成问题。于是他大起三军北伐,结果跑半道儿上才发现天气冷了,忘了给士兵准备冬衣,结果大批吴兵冻死、冻伤,还有的gān脆倒戈一击,降了晋了。这样子还打什么仗啊?孙皓被迫灰溜溜地返回了建业。

  打那以后,估摸着他gān脆就把这预言给忘了,要么真打算再等六十年,把好机会让给儿孙。可你还别说,那巫师顺口一胡诌,倒真给说准了——要不然这则预言也不会被堂而皇之地记载在史书上,流传到今天。建衡三年之后的第九年,正是“庚子岁”,按公历是公元280年,那一年西晋派发六路大军,汹涌南下,很快就杀到建业城下,孙皓没有办法,只好脱光膀子,让手下人把自己反绑起来,又抬上了棺材,打开城门去投降。随即受降的晋将王濬就把他装上马车,给押送到洛阳去了。

  庚子岁,孙皓的“青盖”果然入了洛阳,只是他的身份不是征服者,而是阶下囚。

  白坑破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终于到了三分归晋的时候,那么司马家又该是什么德呢?

  按照刘歆的新五德理论,魏是土德,接受曹魏禅让的司马晋就应该是金德,尚白色,因为土生金嘛。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就在晋武帝泰始二年(公元266年)的时候,一群老头子官僚上书,说咱大晋是受了魏禅,应该学舜帝接受尧帝禅让的传统,继承前代的土德和huáng马甲。请注意,按照旧的“五德终始说”,尧舜算一朝,都是土德,可是按照刘歆新五德学说,唐尧是火德,虞舜则是土德,根本没有继承——这分明是旧学派对新学派的反攻倒算嘛。

  看起来司马炎对于德性的说法不是很在意,咱只要有德就行,是什么德关系不大,既然老先生们都这么说了,那就这么定吧。可谁想如此一来却掀起了轩然大波,新学派的闲人们纷纷上书驳斥,尤其以写过《魏氏chūn秋》《魏氏chūn秋异同》和《晋阳秋》的大史学家孙盛态度最激烈,孙盛直接扛出“天道”来说事儿,说你们这么搞是有违天道啊,咱们大晋代魏而兴,就应该是金德代了土德。大帽子一扣,老先生们只好认,司马炎也就“从善若流”,从此大家伙儿都穿白衣服——倒是比做huáng马甲省工。

  德性之说一旦兴起,自然就会有“哈德”的人献祥瑞之类的来配合论点,这一次也不例外。据说魏明帝时期有人在张掖的删丹县金山柳谷里面发现了一块大白石头,上面写着:“上上三天王述大会讨大曹金但取之金立中大金马一匹中正大吉关寿此马甲寅述水。”一共三十五个大字,字是都认得,但要有人能够读通才叫见了鬼了。魏明帝也读不通,但他横看竖看,一眼发现了“讨大曹”三个字,心里极不痛快,gān脆派人把那讨厌的“讨”字里的一点敲掉,变成个“计”字。等到司马炎受了曹魏的禅让以后,一个叫程猗的人提起这茬儿,跟司马炎说:“这石头上有个‘大’字,乃是极为兴盛的意思;有个‘金’字,正是我晋朝的德性;还有个‘中’字,意思就是正赶上jiāo会的时机;还有个‘吉’字,当然就是吉利的意思。这石头分明就是暗示陛下您开创大晋王朝乃是顺应天意,上上大吉呀!”

  好嘛,他倒省事儿,也不通读也不通解,光拣了四个吉祥字儿来说,剩下那三十一个字就装没看见。

  细心的朋友也许要问了,这个金德跟“事实”有矛盾啊。蜀汉是火德,火非但不生金,反而是克金的,怎么会是三国归晋,而不是晋归了蜀汉呢?这个嘛,好解释,因为伐蜀的不是晋,而是魏。虽然那时候司马氏早就把持了朝政,但名义上还是曹魏的天下,皇帝还是曹奂,所以灭蜀从五德来看,恰好是“火生土”;而到了伐吴的时候,曹魏土德已败,司马氏已经得了天下,承了金德,“金克木”,所以晋军伐起东吴来也就无往而不利了。五德之说确实是虚妄,但你只要用心,总能够找到理由——咱虽然不是大儒,照样能给说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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