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陇西_马伯庸【完结】(64)

2019-03-10  作者|标签:马伯庸

  这项jiāo易被官方描述为是两国建立军事互信体制的第一步。荀诩身为敦睦馆的情报官员,他的工作就是前往东吴秘府的资料室,对东吴历年来的情报资料进行甄选,然后将其中对蜀汉有价值的部分摘录出来送往汉中。

  薛莹对这一举动十分不赞成,尤其是上个月他还败在过荀诩手里。但君命如山,他不得不从,于是只好以消极的不合作态度对待荀诩,并在心里暗骂那些高层的官僚。

  两个人迈进屋子,里面摆放的资料档案数量可以说是汗牛充栋。荀诩一想到自己必须要把这里的东西全部翻阅一遍,就开始头疼,他甚至希望薛莹多警告几卷档案不能触摸,好减少阅读的数量。

  “也罢,这总比《白虎通义》之类的有意思多了。”

  荀诩一边自我安慰道,一边从背囊中取出笔墨纸砚搁到案几上。他搓搓手,深吸一口气,从书架上的第一层最右侧抽出一册卷宗来,扭头看看在一旁监视的薛莹没什么反应,于是把它放到案几之上,开始翻阅。

  这是一项很艰苦的差事,荀诩不仅要翻阅大量枯燥无味的报告与数据,还要动脑子考虑哪些对蜀汉有用;如果发现什么有价值的资料,还得动笔抄录。更麻烦的是薛莹只允许他一个人进入这里,没人能帮他。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东吴的书吏普遍字都写得比较好,工整好认。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荀诩天天要花上将近四个时辰在资料室,时间一长他觉得自己脊背、眼睛和手腕都开始酸疼。张观和郤正虽然很同情他,但是爱莫能助。

  六月二十日,荀诩如往常一样踏进资料室内,薛莹也如往常一样靠在门口,双手抄在胸前盯着这个胆敢在东吴机密之处肆意翻阅文件的蜀汉官员。

  “那今天也请您多辛苦了。”

  “职责所在。”

  两个人jiāo换完每天的例行寒暄,荀诩轻车熟路地从昨天中断的地方取出一摞新档案,摊开在案子上开始看起来。大约过了一个时辰,荀诩翻动文件的手突然僵住了,他的脸色因为激动而涨红,心不由自主地砰砰跳了起来。

  薛莹注意到他的这一反常表情,连忙问道:“荀主薄,您哪不舒服吗?”荀诩没有回答他,而是取出那一册中的一页递给薛莹,拼命抑制住激动问道:“这一页东西,您还记得吗?”

  薛莹一愣,接过荀诩手中的麻纸。这是一份吴huáng武六年——也即蜀汉建兴五年,距今两年以前——出使曹魏的报告,起草者正是薛莹本人。薛莹记得当时恰好是魏文帝曹丕驾崩,他的儿子曹睿新即皇位。东吴虽然官方已经与曹魏断jiāo,但私下里仍旧保持着一定接触。于是孙权就派了诸葛恪前往吊唁,薛莹也以书记的身份随之前往。回来以后,薛莹将所见所闻写成了一份报告,就是荀诩现在手里拿着的这一份。

  “这里,您看这里。”荀诩用指头指到其中一段话。薛莹看到自己这句话是这么写的:“或闻魏于蜀中固有内间,官爵甚高,未闻其详。”

  “这一段有什么问题吗?”薛莹觉得很奇怪,这句话只是夹在报告中间一段插叙罢了,怎么荀诩反应如此之大。

  “您还记得当时的情景么?是从谁那里听说的?还知道些什么?”

  面对荀诩急切地询问,薛莹开始努力回忆当时的情形,他良好的记忆力这一次帮了大忙。那是在大将军曹真举办的一次宴会上,坐在他身边的是曹操的女婿夏侯懋。到现在他还记得夏侯懋胸前挂着的那条俗气的纯金挂链和粗俗的笑声,这是一个典型的纨绔子弟。

  “他可是一位军方的高层人士。”荀诩补充。

  “那么他就是一个高级的纨绔子弟。”薛莹冷冷地修正了自己的发言,然后继续回忆。

  当时曹睿一直派人游说诸葛恪,希望孙权能够与曹魏复jiāo。所以在宴会上,魏国人有意无意地总想显露出自己的qiáng势。酒过三巡以后,夏侯懋酒酣耳热之际,话也开始多了起来,一直扯住薛莹的袖子不停地说;开始的时候是chuī嘘魏军的qiáng大,然后是嘲笑蜀国自刘备死了以后就什么都不是。后来夏侯懋忽然凑到薛莹面前得意地说:“我们在蜀汉早就有大号的眼睛,他们想gān什么烛龙都会知诉我们,他们在我国眼中是透明的……”

  “那么,他有没有说其他关于这个的话题?”

  “没有,接下他就被两名仆役给搀扶下去了,大概是曹真怕他说的太多吧。我一直以为这只是那家伙的信口开河,也就没有认真去想,只是捎带着在报告里提了一句。”薛莹说到这里,变了个语调,“这就是我所知道的一切了,这有帮助?”

  荀诩没有回答,他现在的心中被无数瞬间绽放的思绪所填满。

  毫无疑问,夏侯懋口中的“烛龙”就是那一条潜藏在蜀军内部、协助糜冲窃取了弩机资料并在之后杀死了他的“烛龙”!

  就是那一条彻底将荀诩击垮的“烛龙”。

  这个刻骨铭心的名字带着荀诩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蜀国,回到了汉中,回到那片他曾经战斗过的土地;他已经被抚平的失败感现在又开始隐隐作疼……

  第二部 秦岭的忠诚

  第一章 陈恭的担忧

  蜀汉建兴九年,一月六日。魏雍州陇西地区,上邽城。

  陈恭皱着眉头摸了摸胸口,最近他总觉得心中很不安。

  陈恭已经在陇西的土地上生活了十一年,这十一年里他就像是一粒其貌不扬的沙砾,不动声色地隐藏在陇西太守府之中,扮演着一名平凡、低调的中层官吏。一直以来,这种生活都很平静,但最近周围环境开始有了一些不同以往的改变。这些变动很微妙,稍不留意就会被一个粗心的人忽略掉——而陈恭却不会,出于一名间谍的直觉,他从风中嗅到一丝飘散在上邽城中的不祥味道。

  在过去一年里,陈恭身边有数名太守府的同僚以不同的理由被逐一调走,而他自己的职务也因太守府官僚结构的数次微调而有所变动。这些变化都很合乎情理,每一项人事变动或机构调整都有充足的理由,没什么可疑的地方。

  然而陈恭却感觉到,每一次的变动似乎都让他获取情报的难度比以前增加了;这些彼此看似孤立的事件连缀在一起,仿佛在暗示幕后有什么人很小心、巧妙且不露痕迹地逐渐将他推离开核心情报领域。

  “也许大限的日子终于到了吧……”

  有时候陈恭也会如此不无悲观地想。六年来,他目睹了许多次同伴因身份泄露而被捕——最近一次是“白帝”谷正的死亡——因此他早已经了觉悟。如果哪一天半夜突然有军人敲他房间的门,并对他说“以皇帝陛下的名义,你被捕了”,他丝毫不会觉得惊讶,也不会觉得遗憾。他的工作成果已经足够丰硕了。

  作为魏陇西郡太守府主记,他只是个循规蹈矩的官吏;而作为蜀汉司闻曹的间谍,陈恭可以说是功勋卓著。过去的一年里,魏、蜀两国先后发生过两次规模较大的军事冲突,蜀汉一胜一平。陈恭在其中发挥了关键性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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